安臨昭的手輕輕撫著他的背：「你大哥哥是皇子，朝廷會養著他，不會讓他受委屈的，你就放心吧。」
琮兒沒有再問，只是把臉埋在她肩窩裡，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母子倆就這樣依偎著，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過了許久，弄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，低聲道：「娘娘，今日是初一，承恩傳話說陛下歇息片刻，用過晚膳就過來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，鬆開琮兒，替他理了理衣襟和微亂的頭髮：「去歇著吧，明日還要早起讀書。」
琮兒乖巧地站起身，行了一禮：「兒臣告退。」
福安連忙上前攙住他的胳膊，兩人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。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，望著那扇晃動的帘子，默然不語，片刻後，起身對弄玉道：「更衣吧，準備接駕。」
晏楚來的時候，安臨昭正坐在暖閣的窗邊，手裡捧著一本書。
他已經換了一身常服，眼下青黑濃重，眼底布著血絲，顯然這一整天都沒怎麼合眼。
安臨昭放下書，起身迎到殿門口：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，徑直走到暖榻邊坐下。安臨昭跟過去，在他身側落座，親手替他斟了一盞熱茶，遞到他手邊。
晏楚接過茶盞，卻沒有喝。他端著茶盞，目光落在茶湯上浮沉的葉片上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安臨昭也不催，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側，手指交疊放在膝上。
過了許久，晏楚終於開口：「朕下午去看了賢妃。」
安臨昭把頭轉向他，認真聽他說話。
「她整個人憔悴了不少。」晏楚放下茶盞，靠在軟榻上，伸手揉了揉眉心，「哭了一下午，眼睛腫得跟桃核似的。見了朕，又哭了一場。朕勸了她幾句，讓她好生養著，她拉著朕的手不肯松，說……說璟兒如今這樣，她實在放心不下。」
安臨昭輕輕嘆了口氣：「賢妃妹妹也是可憐，璟兒傷了眼睛，她這個做母妃的，心裡比誰都疼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，沉吟了片刻，又開口：「她跟朕說，想給璟兒封個王。」
安臨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晏楚繼續說道：「她說，璟兒如今傷了眼睛，往後……往後怕是沒什麼指望了。她就想求朕給璟兒一個王位，讓他日後有個立足之地。不求別的，只求他衣食無憂，平平安安地過完這輩子。」
他說完，轉過頭，看著安臨昭：「皇后怎麼看？」
安臨昭對上他的目光，稍稍坐直了身子，露出一副賢后的模樣。
「陛下，璟兒的事，臣妾看著，心裡頭也不好受。璟兒是陛下的長子，如今傷了眼睛，往後確實……不容易。賢妃妹妹想給璟兒求個王位，讓他日後有個依靠，也是人之常情。臣妾覺得，應該的。」
晏楚的眉頭這才舒展了些，卻沒有立刻接話。
安臨昭繼續說道：「封號要好好選定一個，不能馬虎。璟兒是長子，又受了這般的罪，封號既要體面，也要寓意吉祥，不能讓人覺得皇家薄待了他。封地也不能委屈了璟兒，要挑個富庶安穩的地方，讓他日後衣食無憂，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」
她特意強調，「至於冊封儀式，更要用心操辦。璟兒如今傷了眼睛，心裡頭定是難受的。冊封儀式辦得隆重些、熱鬧些，也能讓他高興高興，沖淡些傷痛。」
晏楚聽著這番話，神色漸漸鬆了下來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安臨昭的手，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：「皇后深明大義，朕心甚慰。」
安臨昭笑著反握住他的手：「臣妾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。璟兒是陛下的兒子，便是臣妾的兒子。做母親的，哪有不心疼孩子的。」
晏楚看著她，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握著她的手，在暖榻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，夜色漸深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爆竹的悶響，是京城的百姓在慶賀新年。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，聽著那些遠處的聲響，唇邊始終含著淡淡的淺笑。
封王，好啊，去下面做你的王爺吧。
晏楚終於鬆開她的手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了窗。
他站在那裡，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燈火，良久無言，安臨昭沒有打擾他，依舊在原處坐著。
「阿昭。」他沒有回頭。
安臨昭站起身，走到他身側：「臣妾在。」
「你說，朕是不是做錯了？」
安臨昭側過頭，看著他那張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白的側臉，沒有說話。
晏楚繼續說道：「若是朕當初沒有讓玥兒回來……若是朕沒有讓璟兒代替琮兒點燈……若是朕早一些處置造辦處的人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安臨昭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他的手臂。
「陛下，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。事情已經發生了，再想這些，也沒有用。眼下最要緊的，是好好照顧璟兒，好好安撫賢妃，好好把宮裡的事理清楚。旁的，都不重要。」
晏楚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「阿昭，你總是這般……讓朕安心。」
安臨昭只是笑笑，沒有接話。
兩人並肩站在窗前，望著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宮牆。
「關窗吧。」晏楚開口道，「天冷了，別凍著。」
安臨昭應了一聲，伸手將窗合上，又替他將大氅攏了攏。
晏楚轉過身，走回暖榻邊坐下。
安臨昭命弄玉替他重新斟一盞茶。
「賢妃那邊，朕會讓人好生照料。璟兒的封王之事，朕明日便讓閣部擬幾個封號上來，到時候皇后也幫著看看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：「陛下放心，臣妾定會用心。」
晏楚「嗯」了一聲，靠在軟榻上，閉上眼睛。
安臨昭坐在他身側，看著他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，看著他眉心那道怎麼也撫不平的川字紋，心裡沒有半分波瀾。
她只是靜靜地坐著，等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，才起身，輕手輕腳地走到殿門口，
「娘娘，可要給陛下蓋上一些？」弄玉問道。
「不必……去吩咐小廚房，把陛下的早膳備好。明早他走得早，別耽誤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