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楚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往外走去,承恩連忙跟上。
安臨昭站在殿內,目送晏楚的身影消失在廊下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尋。
「周太醫,辛苦了。大皇子的傷,還請你多費心。」
周尋連忙躬身:「下官分內之事,不敢言苦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朝內殿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到內殿門口,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進去,只是站在那裡,隔著紗帳,看著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晏璟躺在那裡,臉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艱難。他的左手緊緊攥著被角,像是在昏迷中都還在忍受著什麼。
安臨昭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轉身往外走,去看蘇綰寧。
蘇綰寧寢殿的門虛掩著,裡面燈火通明。
蘇綰寧躺在榻上,臉色慘白,雙目緊閉,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。她的髮髻已經散了,頭髮披散在枕上。
兩個宮女跪在榻邊,一個端著藥碗,一個拿著帕子,小心翼翼地伺候著。
安臨昭走進來的時候,那兩個宮女連忙跪下行禮。
安臨昭擺了擺手,示意她們退下。
兩個宮女對視一眼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將殿門掩好。
殿內只剩下她們兩人。
安臨昭走到榻邊,在椅子上坐下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看著蘇綰寧那張慘白的臉。
蘇綰寧的眼皮抖動了一下。
她沒有睜眼,可她的手指,在被褥下蜷了蜷。
安臨昭臉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「賢妃妹妹,別裝了,本宮知道你沒睡。」
蘇綰寧的眼皮又動了一下。
然後,她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她看著安臨昭,沒有說話。
「妹妹可算醒了。本宮方才在外面聽周太醫說妹妹無礙,心裡才算是鬆了口氣。」
蘇綰寧依舊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安臨昭也不急,靠在椅背上,耐著性子開口道:
「璟兒的事,妹妹還不知道吧。」
蘇綰寧的手指攥緊了被褥。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周太醫說,璟兒的右眼保不住了。」
蘇綰寧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。
她猛地坐起身來,動作太急,眼前一陣發黑,身子晃了晃,差點又跌回去,她死死抓著被褥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安臨昭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幾分憐憫。
「妹妹沒聽錯。璟兒的右眼,保不住了。」
蘇綰寧坐在那裡,渾身發抖。
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,想要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妹妹應該知道,這意味著什麼。」
蘇綰寧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她知道。
她當然知道。
「安臨昭。」蘇綰寧的聲音沙啞,一字一句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是你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,目光平靜。
「妹妹這話從何說起?祈福燈是造辦處做的,燈芯里摻了過量的松香,這是造辦處員外郎張澈的罪責。妹妹親手寫的供狀,與本宮何干?」
安臨昭繼續說道:「況且,今日點燈的,是璟兒。若不是妹妹求著陛下讓璟兒代替琮兒點燈,如今躺在那裡的人,就是琮兒了。」
她說到這裡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說起來,本宮還要謝謝妹妹呢。」
蘇綰寧坐在那裡,渾身發抖。
她死死盯著安臨昭,那雙眼睛裡,恨意洶湧澎湃。
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,面上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。
蘇綰寧,你以為這就完了,讓你更絕望的還在後面。
「妹妹好好養著吧,璟兒還需要你照顧呢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轉身往外走。
鳳儀宮內,安臨昭剛換了常服,正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。
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。
弄玉替她揉著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恰到好處。一整日的繁文縟節,加上奉先殿那一場驚心動魄的變故,此刻鬆懈下來,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酸疼。
「母后。」
帘子掀開一條縫,琮兒探進半個身子,小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緊張。他扶著門框,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,福安跟在後面。
安臨昭睜開眼,朝他招了招手:「過來。」
琮兒走到軟榻邊,福安連忙搬了個繡墩過來,墊了厚厚的軟墊,扶著他坐下。他的右腳還纏著紗布,擱在矮凳上,腫已經消了大半,走路時卻還有些跛。
安臨昭看著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,沒有說話。
琮兒仰著小臉,忍不住問出口:「母后,大哥哥……怎麼樣了?」
安臨昭的手停頓了一下。
她斟酌著措辭,最後還是說了實話:「你大哥哥的右眼,看不見了。」
琮兒的眼睛一瞬間瞪得老大。
「啊?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真真切切的震驚,「這麼……嚴重啊?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將琮兒有些發涼的小手握在掌心裡:「太醫們已經盡力了。只是傷勢太重,實在……保不住。」
琮兒低下頭,看著自己被母后握著的手,心裡難過了好一會兒。他的小嘴繃得緊緊的,眉頭皺成一團,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個消息。
過了片刻,他抬起頭,小臉上帶著幾分認真的擔憂:「母后,那我想去看看大哥哥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心裡嘆了口氣,覺得兒子實在是大度。
晏璟在奉先殿外對他說的那些話,換作別的孩子,怕是記恨都來不及。
「去安慰安慰他也好。」安臨昭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,「不過還是過幾天再去吧,這兩天先讓他好好休息。他臉上的傷正疼著,見人多了反倒不好。等他好些了,母后讓人送你去瑤華宮。」
琮兒點了點頭,想了想:「那母后幫我準備些東西,我給大哥哥帶去。他愛吃的點心、愛看的書……還有上次二舅舅給我帶回來的那個九連環,大哥哥說想玩,我還沒給他呢。」
安臨昭伸出手,將琮兒輕輕攬進懷裡:「好,母后替你準備。」
琮兒趴在她肩頭,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過了一會兒,又小聲問:「母后,大哥哥的眼睛治不好了,那他以後怎麼辦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