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身,面朝殿外,目光望向跪了一地的宮人。
「傳旨下去。」
承恩連忙躬身。
「程昭儀,即日起廢除位份,軟禁在別院中。無朕旨意,不得踏出半步。」
安臨昭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冷冷地嗤了一聲。
就只是廢除位份、軟禁別院?難道不應該是一杯鴆酒、一條白綾嗎。
她抬起眼,目光從晏楚的臉上掠過,又輕輕垂下。
這都捨不得殺她……那等本宮忙完眼前事,就只好代勞了。
晏楚說完那句話,便與安臨昭一同趕往瑤華宮。
一路上,他沒有說話。
安臨昭也沒有說話。
瑤華宮裡燈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宮人們跪了一地,個個垂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晏楚大步往裡走。安臨昭跟在他身後,步子不快不慢,卻一步也沒有落下。
瑤華宮正殿的門半敞著,裡頭傳來壓抑的哭聲和太醫們急促的低語。晏楚走到門口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推門走了進去。
安臨昭跟在他身後,跨過門檻的那一刻,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湯藥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內殿的門虛掩著,裡頭燈火通明,幾個太醫的身影在紗帳後影影綽綽地晃動。
周尋正站在榻邊,手裡拿著銀針,正往晏璟手臂上的穴位扎去。他的動作又快又穩,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一旁的醫女端著銅盆,盆里的水已經染成了淡紅色。
晏楚站在內殿門口,沒有再往裡走。
他一臉擔憂地看著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晏璟躺在那裡,臉上蓋著厚厚的紗布,只露出一隻緊閉的眼睛和半張慘白的臉。紗布上滲出一片一片的血跡,觸目驚心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嗚咽,像是連昏迷中都還在疼。
晏楚的手搭在門框上,他站在那裡,緘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轉過身,走到外殿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低下頭,雙手撐在膝上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,肩膀塌著。
安臨昭在他身側坐下,沒有說話。
過了許久,晏楚終於開口。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疲憊和無力。
「阿昭。」
「臣妾在。」
「玥兒小產了。朕沒了一個孩子。琮兒火海逃生,現在璟兒又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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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了一下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老天為何要這麼對朕的子女?」
安臨昭坐在他身側,聽著這番話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為什麼,因為虧心事做多了,心裡沒點數嗎。
可她面上卻是一副心疼的模樣。她伸出手,輕輕覆在晏楚放在膝上的手背上。
「陛下,這不是您的錯。」
晏楚沒有說話,只是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兩人就這樣坐著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內殿裡,太醫們還在忙碌。銀針、湯藥、紗布、銅盆,一樣一樣地往裡送,一樣一樣地往外端。醫女們進進出出,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,可每一次掀簾,那股血腥氣便會濃上幾分。
過了大約半個時辰,內殿的門終於開了。
周尋從裡面走出來,身上的官服已經被汗浸濕了大半,袖口沾著幾點暗紅色的血跡。他走到晏楚面前跪下。
晏楚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如何?」
周尋跪在地上,沒有立刻回答,他低著頭,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。
「陛下,大皇子的右眼……被燈油灼傷,傷勢極重。臣與幾位同僚全力救治,無奈……眼珠已經保不住了。」
晏楚的手猛地一緊,攥得安臨昭的手指生疼。她沒有抽開,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任由他攥著。
周尋繼續說道:「臣已為大皇子清創敷藥,止住了血。只是傷口面積大,又在面部,極易感染。接下來幾日是關鍵,若是護理得當,性命無虞。可若是……若是感染了,只怕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晏楚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安臨昭看著他那張鐵青的臉,心裡卻格外平靜。
晏璟的右眼保不住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,她比誰都清楚。
大晏立國百餘年,對儲君的要求,向來苛刻。威儀、端正、完整、能主持祭祀大典,這是寫在禮法里的硬性要求,不是什麼約定俗成的規矩,而是白紙黑字、明明白白地寫著的。
祭天、祭祖、朝會、大典,哪一樣不需要儲君儀容端正、威儀赫赫?
一目失明,便是形體不全。
形體不全,便有損國威。
禮部不會答應,朝臣不會答應,宗室不會答應。
晏楚有琮兒這個中宮嫡子,還有其他健全的皇子,他不可能為了一個一目失明的晏璟,去和滿朝文武對抗,去和祖宗家法對抗,去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對抗。
晏璟的儲君之路,還沒開始,就已經結束了。
而安臨昭要的,不僅僅是讓他失去繼位的資格,她要的是他的命!
斬草不除根,後患無窮。
安臨昭垂下眼帘,遮住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。
晏楚終於鬆開了她的手。他站起身,走到內殿門口,站在那裡,目光穿過半掩的門扉,落在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
晏璟還躺在那裡,臉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,呼吸依舊很重,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艱難。
晏楚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退後了兩步。
他轉過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尋。
「不管用多貴的藥,一定要保住大皇子的性命。」
周尋跪在地上,重重叩首:「陛下放心,臣自當盡力。大皇子雖然傷勢嚴重,但臣等定當竭盡全力,護住大皇子的性命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安臨昭站在他身側,看了周尋一眼,又看了看內殿的方向。
「賢妃妹妹如何了?」她開口問道。
周尋連忙轉向她,恭聲道:「回皇后娘娘,賢妃娘娘是急火攻心,氣血逆亂,臣已施針用藥,暫無大礙。只是賢妃娘娘情緒激動,臣已開了安神的方子,讓她服下睡一覺,醒來便好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輕輕嘆了口氣:「沒事就好。」
「陛下今日想必累極了。」安臨昭的聲音輕柔,帶著幾分心疼,「先是祭祖,又是奉先殿的事,如今又趕來看璟兒。先回去歇著吧,善後的工作交給臣妾。」
晏楚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「辛苦你了。」
「這是臣妾的本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