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澈膝行兩步,拼了命的磕頭,額頭磕在磚面上,咚咚作響,很快便滲出了血,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。
「陛下!下官在造辦處當差多年,從未出過差錯!」
晏楚沒有說話,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。
新任的內務府總管陳英連忙上前,跪在地上,將散落在地的琉璃燈碎片和四分五裂的燈芯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。
他將那些碎片在燭光下翻來覆去地查看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燒焦的燈芯碎屑。
然後,他的臉色變了。
他雙手捧著那些碎片,轉過身,面朝晏楚,聲音發緊:「陛下,奴才細查驗過了。這燈芯,從香味判斷,裡面摻了大量的松香。」
張澈跪在地上,聽到「松香」二字,他突然直起身子:
「陛下!松香是制蠟的常用輔料,純蠟澆鑄成細長的蠟燭後,容易斷裂、變形,尤其在冬天,擺放時一碰就斷。所以會在蠟液中加入少許松香,讓蠟燭更結實,不易斷裂,火焰也會更加明亮穩定。這是造辦處世代相傳的手藝,絕非下官擅自添加!陛下若是不信,可以問造辦處的任何一位匠人,這都是公開的秘方!」
他說得又快又急,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,他也顧不上擦,只是拼命地解釋,生怕說慢了就沒機會了。
內務府總管跪在地上,抬起頭,看了張澈一眼。
「陛下,奴才仔細驗過了。這燈芯中的松香含量,絕不是少許。正常的祈福燈,松香含量不足一成,只是為了讓蠟燭更結實。可這燈芯中的松香含量……臣粗略估算,至少占了四成以上。松香過量,會導致劇烈燃燒、油液飛濺,形成火球。這是常識,造辦處的匠人不可能不知道。」
張澈的臉,一瞬間變得慘白。
晏楚站在那裡,面色鐵青。
「還等什麼,拖出去。」
「陛下,陛下!下官冤枉,下官真的冤枉!求陛下徹查!求陛下……」
張澈被侍衛拖出去的時候,還在拼命喊冤。
妃嬪們依舊跪著,沒有人敢動,沒有人敢出聲。有人低著頭,渾身顫抖,有人在偷偷用帕子按眼角。
晏楚站在那裡,看著滿目狼藉的奉先殿,看著那些還在發抖的宗親妃嬪,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。
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安臨昭抬起頭,看向晏楚。
「陛下,臣妾原本請了雲中子道長來宮中為大晏祈福。現下道長正在殿外候著,已經等了許久了。」安臨昭看向殿內那些還沒有收拾乾淨的狼藉,「如今出了這樣的事……要不要請道長進來做個法事,安撫一下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。畢竟,今日是元日,是祭祖的大日子。出了這等事,列祖列宗在天有靈,怕也是……不安的。」
晏楚贊同地點了點頭。
「皇后思慮周全。請雲中子道長。」
殿門大開,一道清瘦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。
他沒有跪拜,沒有行禮,甚至沒有看晏楚一眼。他只是淡淡地站在殿中央,目光平靜地掃過滿目狼藉的奉先殿,掃過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,掃過那些還在發抖的妃嬪宗親。
他的目光在那些碎片上停留了一瞬,又收回來。
晏楚迎上前,態度比上次更加恭敬,姿態放的很低。
「道長,宮中近來多事。嬪妃小產,嫡子被困火海險些喪命,如今長子又在奉先殿祈福之時受了傷。朕……實在是心力交瘁,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懇請道長做法,祈福保佑宮中安穩,保佑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不受驚擾。」
雲中子看著他,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,沒有什麼波瀾。
「保佑一方平安,本就是貧道應該做的。」
他走到殿中央,盤腿坐下。從袖中取出一把桃木劍,又取出一疊符紙,放在面前。
然後,他閉上眼睛。
他的嘴唇微動,念咒的聲音低沉而悠長,在空曠的殿內迴蕩。那聲音雖然不大,卻有一種無形的力量,像就是一隻手,輕輕地按在每個人狂跳不止的心臟上,將那些驚慌、恐懼、不安,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。
殿內無人敢出聲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看著那道清瘦的身影。
桃木劍在他手中舞動,符紙一張一張被點燃,灰燼在空中飄散,香菸裊裊升起。
過了許久,雲中子睜開眼。
他收起桃木劍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,站起身。
他的動作依舊很慢,卻不拖沓。他將桃木劍收回袖中,又將剩下的符紙疊好,收好。
然後,他轉向晏楚。
「亡靈確實受到了驚擾。不過陛下放心,貧道已經安撫好了。」
他說完,便抬步往殿外走去。
晏楚愣了一下,連忙開口:「道長且慢!」
雲中子腳步一頓,卻沒有回頭。
「還請道長繼續祈福儀式,為宮中祛邪鎮煞,保來年平安。」
雲中子站在那裡,背對著晏楚,靜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轉過身來,看著晏楚,目光平靜:
「陛下若是不聽貧道所言,貧道就算是日日祈福,也無能為力。」
晏楚的眉頭皺了起來,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:「道長此話何意,朕何時不聽道長所言了,請道長明示。」
雲中子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了晏楚一眼,就是這一眼,讓晏楚的話音卡在了喉嚨里。
雲中子轉過身,頭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。
他沒有再回頭。
晏楚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,愣在了那裡。
安臨昭跪在地上,抬起頭看了晏楚一眼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將目光移向他身後的承恩,輕輕使了個眼色。
承恩會意,跪在那小心翼翼地開口道:「陛下,奴才記得,上次雲中子道長入宮時曾說,程昭儀要在宮外待夠九九八十一天,期間不可入宮,否則宮中恐有禍事。」
晏楚的呼吸越來越重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,
承恩跪在那惶恐道:「陛下,奴才該死,奴才多嘴。」
過了很久,晏楚緩緩開口。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