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著,轉過身,朝身後招了招手。
福祿連忙上前幾步,躬身垂首。
「你去安氏妤的房間看看,有沒有什麼她貼身用的首飾衣物,一併整理好,與她同葬。她在冷宮裡待了這些日子,身邊總該有些從前的舊物陪著,也算是個念想,不至於走得太孤單。」
她說完,極其隱蔽地朝福祿使了個眼色。1
安臨昭站在晏楚身側,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蘇綰寧臉上。
蘇綰寧的話音剛落,安臨昭便開口了。
「賢妃妹妹有心了。」
安臨昭的聲音溫和,既感激又感動,像是真的在感謝蘇綰寧的體貼。
「不過,就不勞煩賢妃妹妹了。」
她轉過頭,朝身側的多喜吩咐道:
「多喜,你去收拾吧,仔細些,一樣都不要落。」
多喜連忙應道:「是,奴才這就去。」
他直起身,便要往安臨舒的寢殿方向走。
蘇綰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她連忙開口,語氣急切,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婉得體的模樣:
「皇后娘娘和臣妾還客氣什麼?安氏在冷宮這些日子,臣妾也沒能來看她幾回,心裡頭實在是過意不去。如今她走了,臣妾想替她做些事,也好讓心裡好受些。」
她說著,又朝福祿使了個眼色。
「福祿,你去幫幫忙。」
福祿會意,連忙應了一聲「是」,帶著兩個內侍,大步朝安臨舒的寢殿方向走去。
多喜的腳步頓了一下,回過頭,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安臨昭對上他的目光,點了點頭。
多喜便不再遲疑,繼續往前走,兩撥人幾乎同時進了安臨舒的寢殿。
安臨昭站在院中,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那扇半敞的門上。
蘇綰寧站在她身側,用帕子捂著嘴,眼眶紅紅的,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,任誰看了都要動容。
可安臨昭知道,她在等,等著福祿能「恰好」從安臨舒的房間裡搜出什麼東西,拿到晏楚面前。
「安氏一個人在冷宮裡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,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。」蘇綰寧說著,又嘆了口氣,一臉唏噓,「也是可憐人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,心裡輕輕笑了一聲,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沉靜的表情,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安臨昭轉身面朝晏楚:
「陛下日理萬機,這邊的事臣妾會處理。陛下先行回宮歇息吧,不要為這事傷了龍體。」
晏楚顯然也是不想在這裡多待,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妃,死不足惜。
他能親自來這一趟,已經是給了安家天大的面子。
此刻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陰冷破敗的地方,回御書房去批他的摺子,或者去哪個妃嬪宮裡暖一暖身子。
「嗯。」晏楚點了點頭,便要往院門方向走。
「陛下……」
蘇綰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晏楚轉過頭,看著她。
蘇綰寧上前兩步:
「陛下,臣妾斗膽,有一言進諫。」
晏楚的眉頭不悅地皺了一下,卻沒有打斷她。
蘇綰寧直起身,目光懇切地看向他:
「安氏在冷宮這些日子,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。如今她走了,若是陛下能多留一會兒,她在天之靈也會覺得……覺得陛下心裡還是有她的。外人也會說陛下仁厚,說陛下不忘舊人,連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嬪,陛下都這般念著舊情。這份仁德之名,對陛下、對朝廷,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。」
晏楚聽著這番話,臉上的表情這才鬆動了一些。
蘇綰寧見狀,連忙又補上了一句:
「臣妾知道陛下日理萬機,不敢耽誤陛下太久。只是福祿他們已經進去收拾了,想來用不了多長時間。陛下不妨再留片刻,等遺物清點完畢,陛下過目之後,再走也不遲。」
她抬起頭,目光真誠地看著晏楚:
「如此,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,也讓安氏走得體面,更讓天下人知道,陛下對後宮妃嬪,無不仁至義盡。陛下聖明仁厚,天下共知。」
晏楚站在那裡,目光在蘇綰寧臉上停留了片刻,又轉向安臨昭。
安臨昭對上他的目光,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了頭,一副「陛下做主便是」的恭順模樣。
晏楚收回目光,終於開口:
「賢妃說得有理。既然如此,朕便再留片刻。」
蘇綰寧連忙欠身,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,眼眶更紅了,聲音哽咽道:
「陛下聖明。臣妾替安氏,謝陛下隆恩。」
她直起身時,目光朝安臨昭那邊瞥了一下。
那一眼裡,有得意,有挑釁,還有一絲隱忍的興奮。
蘇綰寧也是極了解晏楚的,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字字句句都在替晏楚的名聲著想,替皇家的體面著想。
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。
晏楚站在院中,雙手背在身後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蘇綰寧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,時不時用帕子按按眼角,偶爾嘆一口氣,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又過了一陣子,晏楚終於有些不耐煩了。
「福祿他們進去許久了,怎麼還沒出來?」
見晏楚語氣不悅,蘇綰寧連忙上前半步,欠身道:
「陛下息怒。安氏在冷宮住了這些日子,身邊的東西雖不多,可件件都是她貼身用過的,需要仔細清點,一樣一樣登記在冊,馬虎不得。福祿做事向來穩妥,想必是怕遺漏了什麼,這才多花了些時間。」
晏楚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眉頭依舊皺著。
蘇綰寧見他不再催,心裡這才鬆了口氣,退後半步,重新站好。
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晏楚再次開口,聲音里已經帶了明顯的不耐煩:
「還要等多久?」
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,那扇門終於開了。
福祿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他的步子比進去時慢了許多,臉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對勁。
他低著頭,眉毛都快擰成一團了,像是在拼命想什麼想不通的事。
那兩個跟在他身後的內侍,也是一臉茫然,手裡捧著幾個包裹,卻明顯有些不知所措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敢先開口。
蘇綰寧看見福祿出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