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,她走到了一旁樂師所在的位置。
她俯下身,與樂師低聲說了幾句什麼,那樂師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御座上的晏楚一眼,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姜姿直起身,轉過身,面朝晏楚。
「陛下,臣妾自幼學琴,雖不敢說精通,卻也略知一二。今日良辰美景,臣妾願為陛下撫琴一曲,以助雅興。」
晏楚的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准。」
姜姿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她走到那架古琴前,坐下。
纖纖玉指搭上琴弦,輕輕撥了一下,試了試音。
琴音清越,在殿內迴蕩。
姜姿深吸一口氣,手指開始在琴弦上遊走。
琴聲悠揚,如泣如訴。
那是一首《鳳求凰》。
司馬相如寫給卓文君的《鳳求凰》。
「有一美人兮,見之不忘。一日不見兮,思之如狂。」
裴沅的眉頭皺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蘇綰寧唇邊的笑意加深了,她轉過頭,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那目光里滿是看好戲的意味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姜姿身上,聽著那首《鳳求凰》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他沒有再看安臨昭。
琴聲漸入高潮,姜姿的手指在琴弦上飛快地撥動,琴音如流水般傾瀉而出。
她的身子隨著琴聲輕輕擺動,發間步搖的流蘇隨之晃動。
裴沅坐在席間,冷冷聽著,她自幼見過的趨炎附勢之人不少,可像姜姿這般明目張胆,毫不遮掩的,倒也少見。
宮妃在御前奏《鳳求凰》,這哪裡是助興,分明是當眾向陛下示愛。傳出去,御史台那邊怕是要上摺子了。
一曲終了,餘音繞樑。
姜姿收回手,抬起眼,看向御座上的晏楚。
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。
「陛下,臣妾獻醜了。」
晏楚笑了一聲。
「不錯。」
姜姿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連忙跪下行禮:「臣妾謝陛下誇讚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,示意她起來。
姜姿站起身,卻沒有立刻退回座位。
她站在那裡,低著頭,手指絞著帕子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晏楚看了她一眼:「姜修儀還有事?」
姜姿抬起頭,飛快地看了晏楚一眼,又垂下眼帘,咬了咬唇。
「陛下,臣妾有一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瞥了姜姿一眼:「說。」
姜姿又猶豫了一下,才開口,帶著些許的委屈。
「臣妾入宮前,在家中住慣了寬敞的院子。皇后娘娘將臣妾安置在永寧宮,臣妾本不該有怨言,只是……永寧宮離陛下實在太遠了。臣妾想著,往後若是要伺候陛下,來回奔波,只怕耽誤了時辰,不能讓陛下盡興。」
她說完,又飛快地看了安臨昭一眼,楚楚可憐,仿佛在說:臣妾不是有意冒犯皇后娘娘,臣妾只是實話實說。
安臨昭端著茶盞,她抬起眼,看向姜姿。
那張妖嬈的臉上,此刻滿是委屈和不安,眼眶泛紅,嘴唇緊緊繃著,那副模樣,任誰看了都要心疼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看向安臨昭。
「皇后。」他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,「永寧宮確實遠了點。」
「陛下說的是。臣妾安排永寧宮給姜修儀,確實考慮不周。臣妾原本想著,永寧宮清靜,適合姜修儀這樣的性子,安安靜靜地住著,也好修身養性。倒是臣妾疏忽了,沒想到姜修儀喜歡熱鬧。」
她看向姜姿,唇邊浮起一絲略帶歉意的笑。
「是本宮思慮不周,委屈姜修儀了。」
姜姿站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她沒想到,安臨昭會認錯。
認錯認得這麼幹脆,這麼坦然,讓她無從下手。
她本以為,安臨昭會辯解,會說她矯情,會說她不知好歹。到時候,她只需要再擠出兩滴眼淚,做出一副「臣妾只是實話實說」的委屈模樣,陛下自然會替她做主。
可安臨昭沒有辯解。
她認了錯,還說她喜歡熱鬧,說她不該住清靜的地方。
這話聽著是在認錯,可細品起來,分明是在說她姜姿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。
姜姿咬了咬唇,正要說什麼,安臨昭又開口了。
「既然姜修儀覺得永寧宮遠了,那便換一處吧。」
她轉過頭,看向身旁的弄玉:「弄玉,後宮還有哪處宮殿空著?」
弄玉上前一步,恭聲道:「回娘娘,長春宮西偏殿還空著,長樂宮東偏殿也空著,還有……」
「不必挑了。」晏楚打斷她,語氣有些不耐煩,「姜修儀既然覺得永寧宮遠,那就搬到長春宮去。」
「臣妾遵旨。」
姜姿站在那裡,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壓不住了。
長春宮是岳洛伽住的地方,是這批新入宮的妃嬪中規格最高的宮殿之一。
她本以為,能換個離陛下近些的偏殿就不錯了,沒想到陛下直接讓她搬進長春宮。
她連忙跪下行禮:「臣妾謝陛下隆恩!」
晏楚擺了擺手,沒有再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,看了片刻。
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,淡淡一笑,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
晏楚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宴席繼續,絲竹聲又起。
可殿內的氣氛,已經和方才截然不同了。
妃嬪們竊竊私語,目光在姜姿和安臨昭之間來回遊移。
「陛下讓姜修儀搬到長春宮去了……」
「那不是岳昭容住的地方嗎?」
「陛下這是明擺著要抬舉姜修儀啊。」
「可不是嘛,皇后娘娘安排的永寧宮,陛下直接給否了,這不是打皇后的臉嗎?」
有人幸災樂禍,有人冷眼旁觀,有人暗暗替皇后捏了一把汗。
岳洛伽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姜姿一眼。
宴席接近尾聲時,晏楚放下酒杯,吩咐承恩道。
「今晚,傳姜修儀侍寢。」
此言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姿身上。
有人驚訝,有人嫉妒,有人不屑,有人冷眼旁觀。
姜姿坐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驚喜,又從驚喜變成了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。
她連忙站起身,跪下行禮:「臣妾謝陛下隆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