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綰寧看著她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：「姜修儀不必多禮。你我姐妹，往後互相照應便是。」
朝會結束時，已近午時。
妃嬪們陸續起身告退。
蘇綰寧走在最前面，姜姿和蘇望舒跟在她身側靠後的位置，姜姿正低聲說著什麼。
蘇綰寧聽的認真，時不時點一點頭，一副慈愛長姐的模樣。
晏楚一連三日翻了姜姿的牌子，消息傳遍六宮，連太后都忍不住開了口。
康壽宮裡，太后捻著佛珠：「晏楚這是要做什麼，一個新入宮的修儀，他寵成這樣，我說了他兩句，他倒好，跟沒聽見似的。」
安臨昭勸道：「姑母彆氣壞了身子。」
太后看了她一眼：「你就由著他？」
「姑母放心。」
安臨昭心裡清楚得很，晏楚不是多喜歡姜姿。姜姿不過是他手裡的一顆棋子，他真正要的，是等她沉不住氣，等她去勸諫。
等她擺出皇后的架子說什麼「陛下應以國事為重，不可沉迷女色」之類的話。
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駁她的面子，告訴她，朕就是喜歡姜姿，朕想寵誰就寵誰，你管不著。
他要出一口氣，從阿古拉那日看她的眼神，到她不肯配合他宣示主權，再到那夜她在鳳儀宮不咸不淡的態度。
他心裡憋了一肚子火，就等著她送上門去，好一股腦發泄出來。
安臨昭當然不會讓他如願。
第四天中午，鳳儀宮的小廚房裡飄出一股濃郁的藥材香。
安臨昭繫著圍裙，站在灶台前，用長柄勺輕輕攪動著砂鍋里的湯。鍋蓋掀開的瞬間，熱氣撲面而來，靈芝特有的清香混著牛尾燉煮後的醇厚，在小廚房裡瀰漫開來。
弄玉站在一旁，幾次想上前幫忙，都被安臨昭制止了。
「娘娘，讓奴婢來吧，這油煙之地……」
她親手將湯盛進一隻青瓷湯盅里，蓋上蓋子，放進食盒，又仔細檢查了食盒的系帶，確認捆結實了，這才解下圍裙。
「走吧。」
鳳輦在御書房門口停下。
安臨昭提著食盒下了輦，承恩遠遠看見，連忙迎上來，躬身行禮：「皇后娘娘。」
「陛下在裡面嗎？」
「在，在。」承恩連聲應道，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補充，「陛下正在批摺子，今日心情……似乎不太好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。
承恩快步走到門口，輕聲稟告道：「陛下，皇后娘娘來了。」
裡面安靜片刻，隨即傳來晏楚有些刻意冷淡的聲音：「進來。」
安臨昭跨過門檻，走進御書房。
晏楚坐在御案後，手裡握著硃筆，正在一份摺子上批著什麼。
他沒有抬頭，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只是哼了一聲，隨即那臉色便沉了下去，冷冷地吐出幾個字：「皇后怎麼來了？」
那語氣，不像是平常的詢問，倒像是質問。
安臨昭早就料到了。
她面上沒有任何不悅，提著食盒走上前，將食盒放在御案的一角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：「臣妾給陛下熬了湯。」
晏楚頭也沒抬，硃筆在摺子上批了一個字，又拿起另一份，展開。
安臨昭站在那裡，看著他那副「朕很忙，沒事就趕緊走」的模樣，也不急，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過了片刻，她開口了，語氣軟綿綿的：「陛下不讓臣妾坐坐？」
晏楚的筆尖頓了一下。
他終於抬起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安臨昭就站在那裡，笑眯眯地看著他，那笑容襯得她整個人端莊又柔和。
她看著他的目光里沒有任何不悅，也沒有任何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晏楚收回目光，朝身後擺了擺手。
「搬把椅子來。」
承恩連忙應了一聲，親自搬了一把椅子，放在御案旁邊，離晏楚很近的位置。
安臨昭走上前，在椅子上坐下。她沒有急著開口，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替他研墨或是整理奏摺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，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奏摺上。
晏楚低著頭批摺子，硃筆在紙面上移動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她坐在那裡，側著頭，一隻手托著腮，目光從奏摺上移開，落在晏楚的臉上。
晏楚知道她在看他。
他握著硃筆的手指收緊了一些，筆尖在摺子上頓了一下，洇出一個小小的紅點。他索性放下筆，抬起眼，對上她的目光。
「皇后在看什麼？」聲音里已經少了剛才的冷意。
安臨昭沒有躲閃，也沒有收回目光。她就那樣看著他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：「臣妾想看著陛下把湯喝了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晏楚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安臨昭那張含笑的臉，又看了看御案上那隻青瓷湯盅。
他本以為她會開口勸諫，會說「陛下連日宿在姜修儀處，於國於己都不宜」，會說「後宮妃嬪眾多，陛下當雨露均沾」，會說「太后已經說了陛下，陛下不要讓太后為難」。
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打好了腹稿，等她開口，他便說「朕就是喜歡姜姿」，好好駁一駁她的面子，出一出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惡氣。
可她什麼都沒說，她只是坐在這裡，看著他，說「把湯喝了」。
晏楚伸手揭開了湯盅的蓋子，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晏楚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口，送進嘴裡。
湯入口鮮醇，牛尾燉得軟爛，靈芝的微苦在舌尖化開後，餘味帶著一絲甘甜。
他又喝了一口，然後抬起頭，看向安臨昭。
「這是什麼湯？」
安臨昭歪著頭，唇邊浮起一絲笑意，語氣輕快：「靈芝燉牛尾湯。」
晏楚「哦」了一聲，又舀了一勺，送到嘴邊。
「牛尾最是強筋骨，靈芝又能安神，陛下多用些。」安臨昭看著那盅湯，很是好心地補充道，「臣妾聽聞，腰為腎之府。陛下這幾日操勞，臣妾怕陛下的腰……吃不消。」
晏楚的第二口湯停在嘴邊。
他握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，嘴張著，那勺湯送也不是，不送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