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站在一旁,待王欽磕完了頭,才開口說道:「陛下聖明,王太醫害死四皇子是無心之過,他又是蘇相舉薦的人,陛下此番處置,法外開恩,也算是給了蘇相面子。」
蘇綰寧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她猛地轉過頭,目光如刀一般剜向安臨昭,安臨昭卻像沒看見似的。
晏楚也聽明白了安臨昭的話外之意,他的目光落在蘇綰寧臉上。
蘇綰寧對上那道視線,心頭一凜,連忙收回瞪著安臨昭的目光,膝蓋一彎,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!王欽醫術不精,害死了四皇子,臣妾懇請陛下秉公處置,以告四皇子在天之靈!」
她說完磕了個頭。
晏楚低頭看了她一眼,隨即彎下腰,伸出手,托住蘇綰寧的手臂,將她扶了起來。
「賢妃向來深明大義,蘇相亦是如此。」
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:「王欽,斬立決。」
王欽跪在地上,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兩個侍衛已經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,往外拖去。
「陛下……陛下饒命啊……」他的聲音從殿外傳來,越來越遠,越來越悽厲,最終消失在廊下。
晏楚看向陳晗,陳晗跪在地上,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,那副模樣看著倒真有幾分傷心。
賢妃蘇綰寧站在一旁,輕輕嘆了口氣,十分不忍:「陛下,陳充容照顧四皇子盡心盡力,臣妾都看在眼裡。她畢竟不是太醫,四皇子病逝,她心裡想必也不好受。這些日子,她日夜守著孩子,臣妾好幾次來看,都見她衣不解帶,實在是不容易。」
晏楚聽著這番話,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。他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陳晗身上:「朕明白。陳充容照顧皇子的確盡心,朕不會怪她。」
他聲音放低了些:「你起來吧。」
陳晗跪在地上,又抽泣了幾聲,才由身旁的宮女扶著,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。
她的腿已經跪得發麻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,幾乎站不穩,宮女連忙攙住她的胳膊,她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安臨昭站在一旁,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陳晗那張淚痕斑駁的臉,又落在周穎身上。
周穎低著頭,像是在思索什麼。
片刻後,她走到晏楚面前跪了下去。
蘇綰寧方才剛剛鬆開的眉頭,一瞬間又繃緊了。
她一臉警惕地看向周穎。
周穎跪在地上,抬起頭,目光坦然地迎上晏楚的視線。
「陛下,臣妾有話要說。」
晏楚靠在椅背上,臉色依舊有些白,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周穎。
「說。」
「陛下,四皇子夭折,恐怕最難受的就是陛下和冷宮裡四皇子的生母陳氏。臣妾被陳氏害得失去過孩子,知道這種錐心之痛。」
她繼續說道:
「如今四皇子夭折,陳氏也算是受到了應有的懲罰。臣妾求陛下,不計前嫌,放陳氏出冷宮,也讓她送送四皇子。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,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,這世上,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。」
陳晗站在一旁,聽見這話,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。
她方才還在用帕子按著眼角,做出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,此刻手指卻僵在了半空。
賢妃蘇綰寧的臉色也悄悄變了一下。
晏楚目光落在周穎臉上。
「你當真是這麼想的?」
周穎跪在地上,沒有躲閃,也沒有猶豫。
「是,臣妾說的句句都是心裡話。臣妾恨過陳氏,可臣妾的恨,在四皇子夭折的這一刻,就散了。」
晏楚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真是難為你了,周充媛果然心地善良。」
他像是想起了什麼:「朕記得,你的父親周辭,在太平縣令任上,任職多年了吧?」
周尋一直跪在不遠處,低著頭,當晏楚說出「周辭」二字的那一刻,他的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一些,耳朵的方向偏向晏楚,他在認真聽。
周穎抬起頭:「是,家父在太平縣任職已有十餘年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
「既然周充媛求情,朕便特赦冷宮陳氏,出冷宮,封采女,讓她送四皇子最後一程。」
他轉過頭,看向安臨昭:「至於住處……皇后安排吧。」
「臣妾以為,就還住長樂宮吧。陳采女與陳充容是親姐妹,住在一處,也好互相有個照應。四皇子剛走,陳采女心裡想必也不好受,有親妹妹在身邊,多少能寬慰些。」
陳晗站在一旁,聽見這話,她張了張嘴,正要說什麼,賢妃蘇綰寧卻先開了口。
「皇后娘娘安排得極為周到。姐妹同住一處,確實能互相照應。陛下,臣妾也覺得這樣安排極好。」
陳晗看了蘇綰寧一眼,蘇綰寧卻沒有看她。
晏楚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他撐著扶手慢慢站起身來,身子晃了一下,又穩住。
「朕累了。」
他抬步往殿外走去。
賢妃蘇綰寧連忙上前,伸出手,扶住他的手臂。
晏楚的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蘇綰寧的手搭在他臂彎上,整個人前傾著身子,晏楚這一停,她便也跟著停住了。她站在那,有些疑惑地看了眼晏楚。
晏楚沒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然後,他捂著嘴,輕輕咳了幾聲。
蘇綰寧的臉,一瞬間變得很難看。
她的手還搭在晏楚的臂彎上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她看著晏楚的側臉,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安臨昭,嘴唇抿了一下,那緊繃的弧度里,有難堪,有憤怒,還有委屈,這一刻,她就像個小丑一樣。
蘇綰寧的手,慢慢地從晏楚的臂彎上滑了下來,她識趣地後退半步。
安臨昭站在那裡,看著晏楚這副模樣。她當然知道他在做什麼,他在等她過去。
安臨昭走到晏楚身邊,正要伸手去扶他,她的手還沒有碰到他的手臂,晏楚的手已經伸了過來。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,十指緊扣,晏楚的那隻手冰涼,還有些發抖,卻握得很緊。
安臨昭心裡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嫌棄又翻湧上來了——他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!
「陛下今日傷心過度,隨臣妾回鳳儀宮歇息片刻吧。」
晏楚看著她,然後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再看蘇綰寧,也沒有再看任何人,兩人並肩往殿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