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陳晗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那一瞬間,安臨昭看見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裡,腳步頓住了。
然後,他一步一步地朝陳晗走過去。
陳晗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地抬起頭:「陛下……琅兒他……」
晏楚沒有看她。
他低下頭,看著陳晗懷裡那個小臉青白、嘴唇發紫的孩子,看著那雙半睜著的、已經渙散了的眼睛。
他的手伸出去,指尖懸在孩子的臉頰上方,卻沒有落下去。
然後——
「噗——」
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。
暗紅色的血霧在燭光中散開,濺落在安臨昭的裙擺上,濺落在陳晗的衣襟上,濺落在晏琅那張青白的小臉上。
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蘇綰寧離得最近,她驚呼一聲,撲上前去扶住晏楚的手臂:「陛下!」
晏楚的身子晃了晃,一隻手撐著旁邊的桌案,才沒有倒下去。
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,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。
安臨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裙擺上那片血跡,往後退了半步,為了讓裙擺不沾上更多血漬。
然後她抬起頭,目光落在晏楚身上。
他站在那裡,彎著腰,一隻手撐在桌案上,另一隻手捂著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蘇綰寧扶著他的手臂,急得眼眶都紅了,嘴裡不停地喊著「陛下」「陛下」。
安臨昭沒有上前,她看向跪在不遠處的周尋。
「周太醫。」
周尋連忙膝行上前。
「給陛下診脈。」
周尋應了一聲,從地上爬起來,快步走到晏楚面前,半跪下來,伸出手指搭上晏楚的脈搏。
蘇綰寧扶著晏楚,抬起頭看了安臨昭一眼,見安臨昭站的離晏楚很遠,她的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滿。
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,面色如常。
片刻後,周尋收回手,垂首道:「陛下是急火攻心,氣血逆亂,無礙。只是需靜養幾日,不可再受刺激。」
無礙。
有點可惜了。
她收回目光,面上依舊是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。
晏楚推開蘇綰寧的手,直起身來。
他的臉色依舊灰白,嘴角的血跡還沒擦乾淨,可那雙眼睛裡的怒意,已經壓過了所有的虛弱。
他甩開周尋搭在他腕上的手。
「太醫院是幹什麼吃的!」
那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。
周尋跪在地上:「下官……罪該萬死。」
齊寂站在人群後方,冷冷開口:
「罪該萬死的另有其人吧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齊寂身上,又順著她的目光,落在跪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王太醫身上。
王太醫跪在地上,臉色慘白,身體不停地顫抖。
晏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「王太醫。」
王太醫渾身一顫,整個人趴在地上。
「下官……下官在……」
晏楚沒有看他,轉向周尋。
「死因是什麼?」
周尋跪在地上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「回陛下,四皇子昨夜低燒,王太醫診為風寒,開了疏散之劑。可四皇子先前高熱數日,正氣已虛,余邪未清。此時本當扶正固本,徐徐調養,不可急於求成。王太醫用藥過於寒涼,傷了孩子根本,以致邪氣內陷,引動肝風,發為急驚。抽搐不止,痰壅氣閉,終致不治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四皇子的燒,其實從未好利落。只是表面退了,內里有伏熱,陰虛內熱,一直低燒反覆,內熱散不出去。」
陳晗跪在地上,聽見這話抬起頭:「陛下!四皇子在清漪宮的時候就已經病了,在清漪宮就沒好利落,是周充媛和德妃娘娘沒有照顧好他!」
商戎站在一旁,聽見這話,臉色當場就變了。
她往前邁了一步,目光落在陳晗身上。
「陛下,陳充容的話,未免有推卸責任的意思。」
陳晗的哭聲頓了一下。
商戎繼續說道:「畢竟四皇子是在長樂宮沒的,陳充容是四皇子的養母,又是親姨母……」
她把「姨母」兩個字咬得極重。
「如今孩子夭折了,反倒怪起我們來了,沒有這個道理。」
賢妃蘇綰寧站在晏楚身側,正用手帕替他擦拭嘴角的血跡。聽見商戎這番話,她的臉色,一瞬間變得鐵青。
商戎這番話,正是前幾日在清漪宮她說的,如今被商戎回敬給了陳晗。
蘇綰寧的手指攥緊了帕子,嘴唇緊緊抿著。
安臨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「陛下,此事怪不得周太醫。臣妾記得,陳充容要把孩子抱走的時候,周太醫曾說過,四皇子雖然退了燒,可底子還是弱。最好還是在清漪宮再觀察幾日,等孩子徹底穩定了再挪動,免得路上折騰,病情反覆。可是陳充容執意要抱走。」
陳晗的臉,一瞬間變得慘白。
她張著嘴,想要辯解,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晏楚的目光落在陳晗身上。
然後,他的目光移開,落在跪在角落裡、渾身發抖的王太醫身上。
他伸出手,指了指陳晗,又指了指王太醫。
那隻手在空中頓了一下,手指顫抖著。
蘇綰寧連忙上前,一隻手扶住他的手臂,另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背,替他順著氣。
「陛下息怒,陛下息怒……」
晏楚沒有說話。
「陛下,您先坐下歇歇,龍體要緊啊……」
蘇綰寧小心翼翼地將晏楚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晏楚坐在那裡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目光在陳晗和王太醫之間來回遊移。
那雙眼睛裡,有怒意,有殺意,還有一種近乎崩潰的疲憊。
安臨昭站在一旁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晏楚又看了眼蘇綰寧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斟酌什麼。
片刻後,他開口道:「太醫院左院判王欽,診視不精,用藥失度,致四皇子薨逝,罪無可逭。著革職,杖六十,流放三千里,永世不得行醫。同診太醫各降三級,罰俸一年。」
王欽跪在地上,他本以為必死無疑,沒想到竟能保下一條命,連忙磕頭:「臣……臣謝陛下隆恩!謝陛下隆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