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楚放下心來,就要離開,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回過頭,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「皇后早些回去歇著吧,今夜辛苦你了。和嫣兒說,要休息,朕明日再來看她。」
安臨昭行了禮:「臣妾恭送陛下。」
晏楚走了以後,安臨昭揉了揉晏姝的小腦袋:
「母后也要回去了,你母妃現在很累,需要休息。你一會兒進去看她的時候,不能大聲說話,不能亂動,要輕輕地,好不好?看完母妃就去睡覺。」
晏姝乖乖地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又交代了下人幾句,這才轉身離開,上了鳳輦。
「弄玉,明日一早,派人給寧禧宮送些補品去。貴妃剛生產完,身子虛,要好生補補。再挑幾個穩妥的奶娘,一併送去,讓貴妃自己選。」
「是,奴婢記下了。」
安臨昭出門後,多喜走了過來:「娘娘,夜裡太醫院值夜的吏目來了清漪宮,說四皇子又有些發熱,要來請周太醫。奴才說,貴妃娘娘這邊難產,周太醫走不開。四皇子如今是王太醫全權負責,奴才便擅作主張,讓那吏目去找了王太醫。」
「你也沒說錯,回宮吧。」
回到鳳儀宮,安臨昭簡單洗漱了一下,就躺到了床上,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清晨,安臨昭梳洗完畢,便命人備輦往寧禧宮去。
太后聽說陸嫣昨夜誕下五皇子,高興得合不攏嘴,讓安臨昭帶了好些補品過去,又叮囑她讓陸嫣好生將養,等出了月子再帶皇子去給她請安。
鳳輦在寧禧宮門口停下,安臨昭下了輦,守門的宮女見了她,連忙跪下行禮,有人快步進去通傳。
安臨昭剛跨進正殿的門檻,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笑聲。
「這孩子眉眼生得真好……」
是賢妃蘇綰寧的聲音,她來的倒是早。
殿內,陸嫣半靠在榻上,身後墊著厚厚的軟枕,頭上纏著抹額,面色雖還有些蒼白,精神卻比昨日好了許多。
五皇子晏珩躺在她身側的搖籃里,睡得正香,小臉皺巴巴的,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。
蘇綰寧坐在榻邊的椅子上,歪著身子,正低頭看著搖籃里的孩子。
「貴妃真是好福氣……」
陸嫣靠在軟枕上,唇邊掛著疏離地笑意。
見安臨昭進來,陸嫣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,那笑意從眼底蔓延到嘴角,整個人都鮮活了幾分。
她撐著身子便要起來。
安臨昭連忙快走幾步,按住她的肩膀,將她按回榻上:「快躺好,剛生完孩子,別亂動。」
陸嫣順著她的力道靠回去,手卻伸出來,輕輕握住了安臨昭的手,握得有些緊。
「昨夜若不是娘娘,臣妾和珩兒怕是……」
「別說這些,好好養著,旁的都不要想。」
安臨昭在她身側的椅子上坐下,這才看向蘇綰寧:「賢妃妹妹來得早。」
蘇綰寧唇邊的笑意未變:「臣妾想著貴妃昨夜辛苦,今日一早便過來看看。五皇子生得真好,眉眼像陛下。」
安臨昭低頭看了看搖籃里的孩子,唇角彎了彎:「確實像陛下。」
陸嫣靠在榻上,聽著這話,臉上的笑意淡淡的,目光卻一直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三人就這樣坐著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,蘇綰寧話里話外都是體貼和關切。
安臨昭一邊說,一邊替陸嫣掖了掖被角,動作自然。
陸嫣靠在軟枕上,聽著安臨昭說話,時不時點一點頭,偶爾笑一下。
正說著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安臨昭眉頭皺了一下,轉頭朝殿門方向看去。
帘子被人一把掀開,多喜直接撲到三人面前跪下。
「娘娘!四皇子……四皇子他……」
安臨昭站起身。
「怎麼了,說!」
「四皇子……薨了……」
安臨昭站在原地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蘇綰寧猛地站起身,陸嫣愣在榻上,手緊緊攥著身下的被褥。
安臨昭最先回過神來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昨夜……昨夜四皇子又有些低燒。陳充容派人去太醫院請太醫,可太醫院昨夜……昨夜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飛快地往陸嫣那邊瞟了一眼。
安臨昭知道他在顧忌什麼。
昨夜陸嫣難產,太醫院能做主的太醫幾乎全在寧禧宮。
「說下去。」安臨昭的聲音沉了幾分。
多喜繼續道:「值守的吏目不敢耽擱,趕緊派人將王太醫請進了宮。王太醫診了脈,說是受了些風寒,不礙事,開了些藥。今早燒退了,陳充容以為沒事了,誰知道……誰知道剛才四皇子忽然抽搐不止,口吐白沫……等太醫趕到的時候,孩子已經……」
安臨昭轉過身,走到榻邊,彎下腰,輕輕拍了拍陸嫣的手背。
「你好好養著。」
安臨昭直起身,轉向蘇綰寧。
「賢妃妹妹,走吧。去長樂宮看看。」
蘇綰寧站在那裡,臉上那副溫婉得體的笑意已經徹底收了起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神色。
她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跟在安臨昭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寧禧宮。
鳳輦在宮道上疾行,蘇綰寧的肩輿跟在後面。
長樂宮門口,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宮人們跪了一地,個個垂著頭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。
有人在小聲抽泣,有人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音,有人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安臨昭下了輦,腳步不停地往裡走。
蘇綰寧跟在她身後。
殿內,陳晗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「琅兒……琅兒你醒醒……姨母在這裡……你看看姨母啊……」
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了音,眼淚鼻涕糊了滿臉,頭髮也散了,簪子歪歪斜斜地掛在髮髻上,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。
四皇子晏琅躺在床上,他的身子小小的,裹在一床嶄新的蠶絲被裡,只露出一張沒有血色的臉。腦袋下面枕著的,也是一隻嶄新的蠶絲軟枕,枕面上繡著精緻的雲紋,針腳細密,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。
安臨昭剛跨進殿門,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商戎快步走了進來,周穎跟在她身後,小跑著才勉強跟上。
商戎的目光徑直落在陳晗懷裡那個已經沒了氣息的孩子身上。
周穎站在她身側,沒有哭。她就那樣站著,看著床上的晏琅。
陳晗還跪在地上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琅兒……琅兒啊……」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所有人齊齊跪了下去。
安臨昭側身讓開,目光落在殿門方向。
帘子被人一把掀開,晏楚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的冕冠還戴著,珠串後面,是一張鐵青到幾乎扭曲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