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說這種話。」安臨昭握緊她的手，「你撐得住。你想想姝兒，她還在外面等你。你想想你肚子裡的孩子，他都還沒見過這個世界。你捨得嗎？」
陸嫣的眼淚流得更凶了，可她咬著牙，用力搖了搖頭。
「不捨得……」
「那就撐住。」安臨昭的目光落在產婆身上，「胎位不正，可有辦法糾正？」
產婆跪在地上，聲音發顫：「回娘娘，老身試了幾次，孩子的頭還是轉不過來。若是再這樣下去，只怕……」
周尋跪了下來：「娘娘，貴妃娘娘身子弱，胎位又不正，若是……若是到了非選不可的地步，還是要請陛下拿主意……」
陸嫣的身子抖了一下，她躺在榻上，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。
安臨昭握著她的手，沒有鬆開。
太醫們跪了一地，連連叩首：「臣等定當竭盡全力！」
安臨昭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陸嫣。
「你聽見了，他們說了，竭盡全力。你也要竭盡全力。」
陸嫣咬著牙，用力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站起身，對產婆道：「再試。胎位不正，就用手推。一次不行就兩次，兩次不行就三次。本宮在這裡守著，誰也不許放棄。」
產婆應了一聲，重新跪到榻邊，深吸一口氣，伸出手，隔著陸嫣的肚皮，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孩子的位置。
陸嫣疼得渾身發抖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，卻沒有叫出聲。
安臨昭站在榻邊，一隻手握著陸嫣的手，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肩，不讓她亂動。
「忍一忍，再忍一忍。」
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。
產房裡，只有陸嫣壓抑的喘息聲和產婆低聲的念叨。
簾外，晏楚來回踱步的腳步聲時遠時近。
晏姝不知什麼時候從軟榻上下來了，她站在產房門口，小手扒著門框，踮著腳尖往裡看。奶娘在她身後急得團團轉，又不敢強行抱走她，只能蹲在那裡哄。
安臨昭聽見動靜，轉頭看去，見晏姝站在門口，眼眶紅紅的。
她朝晏姝搖了搖頭。
晏姝咬了咬唇，將身子縮了回去。
產房內，血腥氣越來越濃。
陸嫣躺在榻上，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灰白，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，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，浸濕了枕巾。她的呼吸又急又淺，像是隨時會斷掉一樣。
產婆跪在榻邊，雙手按在她隆起的腹部，嘴裡不停地喊著「用力」，可陸嫣已經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，只能發出微弱的、斷斷續續的呻吟。
周尋沒有再猶豫，轉身掀簾出了產房。
帘子落下的瞬間，安臨昭聽見外面的聲音。
周尋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。可晏楚的聲音，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朕不是說了嗎，母子平安，都給朕保住！」
晏楚的聲音裡帶著怒意。
周尋又說了一句什麼，聲音依舊是那樣低，低到安臨昭只聽見了「陛下，來不及……只能選一個」幾個零星的詞。
然後是一陣沉默。
緊接著傳來晏楚的聲音：「保孩子……」
安臨昭皺了皺眉，與此同時，她感覺到陸嫣握著她手的力道突然緊了一下。
「皇后娘娘……」陸嫣睜開眼，淚水混著汗水從眼角滑落，「姝兒……姝兒就拜託……你……」
安臨昭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求生的意志，只有疲憊和絕望。
「其實，我，我心中一直有個人……我……虧欠他……姝兒的名字……其實……」
安臨昭顧不得聽陸嫣的話，她轉身叫周尋進來。
周尋走了進來，走到安臨昭面前，陸嫣就不再繼續往下說了。
「娘娘，方才陛下說……」
安臨昭直接打斷了他的話。
「本宮要陸嫣活著！」
陸嫣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：「娘娘……阿昭……謝謝你……」
安臨昭甩開了她的手：
「陸嫣，你聽好了，你若撐不住，這孩子生下來，就是沒有母親的孩子。你想過沒有，他在這宮裡要怎麼活？他會被人欺負，被人看不起。」
陸嫣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。
「還有姝兒，她長大以後，沒有母妃替她做主，她的婚事，不過就是陛下的一句話。若是哪一天，朝廷需要和親，需要拉攏誰，姝兒就是最好的人選。」
陸嫣躺在那裡，眼淚還在流，可那雙眼睛裡，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光。
那是求生的光，是一個母親為了孩子拼命的決心。
「我撐得住。」
安臨昭重新握住陸嫣的手，這一次，陸嫣的手有了力氣。
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產婆忽然驚喜地喊了一聲：「轉過來了！孩子的頭轉過來了！」
陸嫣的身子猛地一僵，隨即整個人癱軟下來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。
安臨昭握緊她的手：「快了，再忍忍。」
產婆高聲道：「貴妃娘娘，用力！」
陸嫣咬著牙，使出渾身的力氣。
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寧禧宮的夜空。
「哇——」
安臨昭這才鬆了口氣。
產婆抱起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：「是位皇子，母子平安！」
陸嫣躺在榻上，眼淚流了滿臉。
她稍稍抬起頭，看著產婆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，嘴唇劇烈地顫抖著。
安臨昭鬆開她的手，站起身，從產婆手中接過那個孩子。
她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頭，將他抱在懷裡，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。
孩子哭了幾聲，便安靜下來，閉著眼睛，小嘴翕動著，像是在尋找什麼。
安臨昭彎下腰，將孩子輕輕放在陸嫣身側。
陸嫣伸出手，手指顫抖著，輕輕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尖。
她低下頭，嘴唇輕輕貼了貼孩子皺巴巴的額頭。
產婆跪在一旁，用溫熱的水沾濕了軟布，仔仔細細地替孩子擦拭身上的血跡。
擦洗乾淨後，用一塊柔軟的棉布襁褓將他裹好，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。
陸嫣已經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安臨昭低頭看了一眼襁褓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，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抱出去給陛下看看吧。」
產婆應了一聲，抱著孩子，跟著安臨昭一前一後走了出去。
晏楚坐在椅子上，一隻手撐著額頭，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。
齊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。
晏楚看見孩子，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，連眼角都彎了起來。
「眉眼像朕，傳朕旨意，五皇子，名晏珩。」
晏楚看完，產婆正要將孩子抱回去，晏姝不知什麼時候從奶娘身後鑽了出來。
她跑到產婆面前，踮著腳尖，伸長了脖子往襁褓里看，小臉上寫滿了好奇和期待。
「讓我看看弟弟，讓我看看弟弟！」
產婆連忙彎下腰，將孩子抱低一些，好讓晏姝能看見。
晏姝歪著頭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弟弟好小。
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點了一下弟弟的臉頰，弟弟被她碰了一下，小嘴癟了癟，眉頭皺了起來，像是要哭。
晏姝嚇了一跳，連忙縮回手，緊張地看著弟弟。
安臨昭彎下腰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你是姐姐了，往後要好好照顧弟弟。」
「嗯！姝兒會保護好弟弟的！誰也不能欺負他！姝兒還要把弟弟帶給琮哥哥看！」
安臨昭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