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楚走後,安臨昭勸了周穎一句:「周充媛莫要太傷心,你還年輕,日後會有自己的孩子。」
周穎謝過安臨昭,安臨昭轉身往外走,路過周尋身邊時,腳步停頓了一下。
「起來吧。」
「謝娘娘!」
安臨昭收回目光,繼續往外走。
弄玉跟在她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清漪宮。
四皇子被抱走後的幾日,後宮倒是一片風平浪靜。
王太醫每日往長樂宮跑得勤快,早中晚三趟。陳晗也沒閒著,賞賜流水似的送,出手闊綽得很。
弄玉一邊替安臨昭梳頭,一邊稟報:「長樂宮的宮人說,陳充容每日親自守著四皇子,餵藥、餵奶、哄睡,事事過問,連奶娘都不太放心。四皇子的身子也漸漸好起來了,這幾日精神頭不錯,能自己坐著玩一會兒了。」
安臨昭從銅鏡里看了弄玉一眼:「王太醫呢?」
「王太醫每日去長樂宮請平安脈,風雨無阻。昨日還帶了太醫院新配的藥膳方子過去,說是給四皇子調理脾胃的。」
安臨昭笑道:「這個王太醫,不愧是蘇家提拔的,是個會來事的。」
她想了想又問道:「賢妃那邊呢?」
「賢妃娘娘這幾日身子好了許多,聽說夜裡也不怎麼做噩夢了。王太醫每日先去瑤華宮請平安脈,再去長樂宮看四皇子,兩頭跑得勤快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說什麼。
傍晚時分,安臨昭正倚在暖榻上看書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娘娘,寧禧宮那邊傳來消息,貴妃娘娘發動了!」
安臨昭放下書,坐直了身子。
「產婆已經進去了,說是胎位不正,怕是要難產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,弄玉連忙上前替她披上外衣,又系好系帶。
「備輦……」
寧禧宮內,燈火通明。
安臨昭帶著多喜和弄玉走了進來。
宮人們進進出出,腳步匆匆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慌張。產房裡時不時傳出陸嫣壓抑的痛呼聲,一聲接一聲,聽得人心裡發緊。
晏姝站在正殿門口,被奶娘牽著,小臉上滿是不安。
她聽見母妃的聲音,眼眶已經紅了,小嘴癟著,拼命忍著不哭。
見安臨昭進來,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鬆開奶娘的手,小跑著撲過來,一把抱住安臨昭的腿,聲音帶著哭腔:「母后,母妃她……她怎麼了?姝兒害怕……」
安臨昭彎下腰,將已經四歲的晏姝抱了起來。
晏姝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裡發抖,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,眼淚流了滿臉。
安臨昭輕輕拍著她的背,聲音溫柔:「姝兒不怕。」
晏姝把臉埋在她肩窩裡,悶悶地說:「可是……母妃叫得好大聲……姝兒從來沒有聽過母妃這樣叫……」
安臨昭側過頭,看了一眼產房的方向。
陸嫣的痛呼聲又傳了出來,比方才更急促,更壓抑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抱著晏姝走到一旁的軟榻邊坐下,將孩子放在自己膝上,一隻手攬著她,另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發頂。
「姝兒,你聽我說。」
晏姝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她。
「你母妃現在很辛苦,可她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她在給你帶來一個和你血脈相連的親人。等你長大了,你們會互相陪伴,互相扶持。」
她的聲音又柔和了幾分。
「所以姝兒要乖,要等你母妃。等她好了,你就可以去看她了。」
晏姝吸了吸鼻子,把臉重新埋進安臨昭懷裡,小手攥著她的衣襟,沒有再哭,也沒有再問。
安臨昭輕輕拍著她的背,目光落在產房的方向。
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帘子掀開,福祿躬著身子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食盒。
他走到安臨昭面前,恭恭敬敬地跪下:「皇后娘娘,賢妃娘娘惦記貴妃娘娘生產辛苦,特命奴才送來補品,是上好的血燕,最是補氣養血,請貴妃娘娘務必用一些。賢妃娘娘說了,讓奴才在這兒等著,等貴妃娘娘生了,再回去稟報,她也好放心。」
產房裡又傳出陸嫣一聲壓抑的痛呼,晏姝在安臨昭懷裡猛地一顫,把臉埋得更深了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低下頭,輕輕拍了拍晏姝的背:「既如此,那便辛苦福祿公公了。」
「娘娘言重了,這是奴才的本分。」說完便站起身,退到殿外廊下,垂手而立,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:「陛下駕到——齊昭儀到——」
晏楚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齊寂。
他今夜宿在長樂宮,身上還穿著寢衣,外面只披了一件披風,齊寂跟在他身後,一身整齊的月白色宮裝,素淨得近乎寡淡,她顯然是覺得晏楚獨自來不妥,便跟著一起來看看的。
晏楚聽見陸嫣的痛呼聲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然後他看見安臨昭坐在軟榻上,懷裡抱著晏姝。
安臨昭抱起晏姝要起身行禮,晏楚伸手示意安臨昭免禮。
晏楚走上前,低頭看了晏姝一眼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:「姝兒別怕,父皇在這裡。」
晏姝從他手下縮了縮,把臉更深地埋進安臨昭懷裡,不肯抬頭。
晏楚的手僵了一下,收回手,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。
「嫣兒如何了?」
安臨昭搖了搖頭:「產婆說胎位不正,怕是難產,太醫們都在裡面。」
晏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他站在那裡,目光在產房和安臨昭之間來迴轉了兩圈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安臨昭也沒看他,她知道產房是血腥之地,男子不宜入內。就算是可以進去,晏楚也不會去的。
「陛下在這裡等著便是,臣妾進去看看。」
她將懷裡的晏姝輕輕放在軟榻上:「乖,讓乳母帶著你去睡覺。」
晏姝坐在軟榻上,小手伸出來,拉住了安臨昭的衣袖,搖了搖頭。
安臨昭回過頭,對上那雙淚汪汪的眼睛。
「母后……」
「姝兒乖,母后一會兒就出來。」
晏姝咬了咬唇,鬆開了手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掀簾進了產房。
產房內,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陸嫣躺在榻上,臉色慘白,額頭上全是汗,嘴唇被咬得滲出了血。她的頭髮散落在枕上,被汗水浸濕,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。她的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,指節泛白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產婆跪在榻邊,急得滿頭大汗。幾個太醫在簾外候著,低聲商議著什麼,聲音壓得極低,卻掩不住語氣里的焦慮。
安臨昭走到榻邊,在陸嫣身側坐下,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
陸嫣睜開眼,看見是安臨昭,眼淚瞬間涌了出來。
「皇后娘娘……」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哭腔,「臣妾……臣妾怕是撐不住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