賢妃蘇綰寧唇邊浮起一絲溫婉的笑意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安臨昭，又收回來，轉而看向周尋：
「既然如此，就不勞煩周太醫了。周太醫是太醫院掌院，事務繁忙，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那邊也要你照應。況且貴妃娘娘過不了幾日就要臨盆了，更要周太醫多費心。四皇子這邊，有王太醫照看，周太醫大可放心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：「四皇子的事，周太醫就不用管了。」
「下官……遵旨。」
他沒有抬頭，安臨昭也沒有看他。
陳晗站起身，走到榻邊，低頭看著四皇子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過了兩日，四皇子的燒退了。
這一次，沒有再燒起來。
晏楚又和蘇綰寧來清漪宮看了一趟，安臨昭聽說以後，也一起來了。
四皇子躺在榻上，小臉不再通紅，呼吸平穩，睡得正香。奶娘在一旁伺候著，說孩子昨日吃了小半碗米糊，精神好了許多。
晏楚這才露出笑意，點了點頭：「王太醫果然高明。」
陳晗站在一旁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哽咽：「陛下，四皇子的燒退了，是不是可以……把他抱到臣妾宮裡去了？臣妾這幾日命人把暖閣都收拾好了，一應物件都備齊了，就等孩子過去了。」
晏楚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孩子，點了點頭：「既然燒退了，便搬吧。你是孩子的親姨母，交給你，朕也放心。」
陳晗連連磕頭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，也不知是真激動還是達成了某種目的心裡高興。
蘇綰寧會心一笑：「臣妾早就說過，王太醫的醫術是極好的。臣妾這些日子身子調理得當，全賴王太醫盡心。四皇子能痊癒，也是他的功勞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，當即吩咐承恩：「傳朕旨意，王太醫晉太醫院左院判，以後瑤華宮、長樂宮，尤其是四皇子的身子，都由他全權負責。」
承恩躬身應道：「是。」
蘇綰寧站在一旁，垂著眼帘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與安臨昭輕輕一碰，便收了回去。
那一眼裡，有絲毫不掩飾的得意，有挑釁，還有一種「你看，我贏了」的從容。
安臨昭心裡冷笑了一聲，面上沒有任何波瀾，只是點頭稱讚道：「陛下聖明。」
王太醫跪在地上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：「臣定當盡心竭力，不負陛下所託！」
陳晗當場便吩咐身邊的人去收拾東西，準備將四皇子抱走。
周尋站在一旁，上前一步，低聲道：「陳充容，四皇子雖然退了燒，可底子還是弱。臣斗膽建議，最好還是在清漪宮再觀察幾日，等孩子徹底穩定了再挪動，免得路上折騰，病情反覆。」
陳晗聽見周尋這麼說，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她轉過身，盯著周尋，目光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：「周太醫這話是什麼意思？王太醫醫術高明，四皇子已經痊癒了。你現在拖著不讓搬，是不想讓我帶走四皇子吧，你是什麼居心，還是受誰指使的？」
周尋膝蓋一彎，跪了下去：「下官不敢。下官只是……只是擔心四皇子年幼體弱，經不起折騰。下官絕無他意，請陳充容明鑑。」
陳晗冷笑一聲，正要再說什麼，周穎從榻邊站了起來。
她走到陳晗面前，聲音輕柔：「陳充容別動怒。孩子你抱走就是了。」
陳晗倒是沒想到，她看著周穎那張平靜的臉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周穎轉過身，從榻上拿起一隻小小的虎頭枕，又指了指旁邊小几上擺著的幾樣玩具：一隻布老虎，一隻小木馬，一串鈴鐺。
「這些是孩子平日慣用的物件，他認東西，換了新的怕是不習慣。還有這個虎頭枕……」她將那隻枕頭遞到陳晗面前，「是孩子的生母陳曦親手縫的，雖說現在舊了些，可我覺得，這份母愛難得，便一直留著，沒捨得扔掉。如今孩子要去你那裡了，這些東西，一併帶走吧。」
陳晗的目光落在那隻虎頭枕上。
針腳不算精細，甚至有些歪歪扭扭，虎頭的眼睛一高一低，鬍鬚也繡得長短不齊。可那一針一線里，分明帶著一個母親笨拙卻認真的心意。
陳晗的眼中閃過一絲嫌棄，她姐姐的手藝就是不如她的好。
陳晗伸出手，接過那隻枕頭，手指在粗糙的針腳上蹭了一下，然後抬起頭，唇邊浮起一絲得體的笑意。
「姐姐給四皇子做的東西，我這個做妹妹的，自然是要帶走的。」
她轉過身，將枕頭遞給身後的宮女，又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她們把那些玩具一併收起來。
「都打包好，仔細些，別磕了碰了。」
宮女們連忙應聲，手腳麻利地將物件一一收入包袱。
周穎站在一旁，看著那些東西被一件一件收走，她側過頭，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周穎垂下眼帘，退後一步，將榻邊的位置讓了出來。
陳晗親自上前，將熟睡的四皇子從榻上抱了起來。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，小嘴癟了癟，卻沒有醒，又沉沉睡去。
陳晗低頭看著那張白嫩的小臉，得意得笑了。
她抱著孩子，朝晏楚行了禮：「陛下，臣妾先帶四皇子回去了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：「去吧，回去好好照顧，朕晚些時候再去看他。」
陳晗應了一聲，轉過身，抱著孩子大步朝殿外走去。宮女們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後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清漪宮。
殿內一下子空了下來。
周穎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動。
商戎走到她身邊，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。
晏楚整了整衣冠，語氣淡淡的：「朕還有摺子要批，先回御書房了。」
蘇綰寧目送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，這才收回目光。
她向安臨昭行禮告辭以後，也朝殿外走去。
路過周尋身邊時，她的腳步沒有停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