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沒有著急回鳳儀宮,而是拉著商戎拐進了行刑的偏院。
商戎一臉莫名其妙:「娘娘,咱們這是……」
「看戲。」
安臨昭鬆開她的手,在院門口站定。
商戎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蘇綰寧站在院子拐角處,那塊老槐樹的陰影正好將她半張臉遮住。她手裡攥著帕子,正死死盯著刑凳上的身影。
三十板子打完了。
福祿在兩個侍衛的攙扶下,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了。
屁股上的衣裳滲出血跡,瞧著嚇人,可那站起來的姿態,並不是重傷將死之人該有的模樣。
蘇綰寧愣在原地。
她的目光從福祿身上移開,落在商弋臉上。
商弋正背著手站在一旁,對上那道視線,聳了聳肩,下巴朝福祿的方向抬了抬,一臉「你看,就是皮外傷,沒殘也沒死,我辦事你還不放心」的坦然。
蘇綰寧深吸一口氣,她鬆開手裡被攥皺的帕子,朝身旁的宮女使了個眼色。
宮女連忙上前,從侍衛手中接過福祿的胳膊,福祿整個人靠在她肩上,嘴裡「嘶嘶」地吸著涼氣,一瘸一拐地站穩了。
蘇綰寧走到商弋面前,唇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。
「商將軍,真是要感謝你手下留情。」
商弋擺了擺手,一副「好說好說,拿錢辦事」的樣子,然後轉身招呼著兩個侍衛大步離開了。
蘇綰寧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。
她轉過身,看向院門口。
安臨昭站在院門正中央,商戎站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,兩人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蘇綰寧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,錯身而過的時候,安臨昭側過頭。
「回去仔細養幾天就好了,賢妃妹妹怕是要辛苦些了。」
蘇綰寧的腳步頓了一瞬,隨即恢復了正常的步伐,頭也沒回地走了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拉著商戎轉身往院外走。
商戎被她拽著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綰寧離去的背影問道:「福祿回去又不用她照顧,她辛苦什麼?」
安臨昭腳步未停,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辛苦她還得想法子滅口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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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戎愣了一下,步子都慢了半拍:「啊?」
「回去說。」
兩人出了偏院,沿著宮道往鳳儀宮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鳳儀宮,安臨昭在暖榻上坐下,接過弄玉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,才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商戎。
「你快說別賣關子了,急死我了!」
安臨昭放下茶盞,思路清晰地開了口,將冷宮放火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。
商戎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:「我就知道,這事和戚家餘孽沒有關係!娘娘應該早告訴我的!」
「我怕你衝動。」
商戎的嘴唇動了動,想反駁,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她確實衝動。
「以後你對蘇綰寧防備一些就是,不要撕破臉。」
商戎點了點頭。
「娘娘放心就是了。」
她嘴角翹了起來,有些幸災樂禍。
「不過這福祿,敢在陛下面前威脅蘇綰寧,回去以後……嘖嘖。如此一來,蘇綰寧身邊得力的,就只有她的大宮女蕊兒了。」
安臨昭語氣認真起來:「戎兒,你回去和周穎說,讓她也小心點陳曦。她二人之前畢竟有過節,別讓陳曦尋了什麼由頭生事。」
商戎點頭道:「娘娘放心,陳曦前幾日還來找過周穎,我讓宮人給擋回去了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:「別讓她們見面。」
商戎應得乾脆:「我記下了。」
「這麼一鬧,都過了飯點了。我還真有些餓了,你留下吃飯吧。」
商戎卻擺了擺手,站起身來:「不吃了,我一會兒去找岳洛伽切磋切磋,在她那兒吃點兒就行了。要不是四皇子喪期,我們倆就去找冉嬌嬌打雀牌了。」
安臨昭挑了挑眉:「你們幾個,倒是玩到一塊去了。」
商戎嘿嘿一笑,又坐回來,湊近了些:「娘娘您不知道,三缺一的時候,我們也叫過裴沅。她不肯跟我們打,說什麼『雀牌終究是市井嬉玩之樂,易生貪嬉之心,荒廢心性。她自幼受家中禮教,不敢破自身規矩。』」
商戎歪著頭看著她,忽然帶了幾分促狹的笑意:「娘娘,這裴沅的性子,和您做太子妃的時候好像。」
安臨昭眯起眼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商戎也不怕她,咧嘴一笑,嘴裡嘟囔道:「說真的嘛,一樣板正,認死理……」
安臨昭伸手敲了一下商戎的腦門兒。
「哎,在宮中有了新朋友,不陪我吃飯也就罷了,還變著方兒編排我。」
商戎捂著腦門兒,笑著退了兩步,朝安臨昭拱了拱手:「告辭,告辭!」
帘子掀開,人已經閃了出去,笑聲還在廊下迴蕩。
安臨昭搖了搖頭,唇邊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「弄玉,擺膳吧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,轉身退了出去。
當天晚上,安臨昭正倚在暖榻上翻著一本多喜新找來的雜記。
帘子掀開,弄玉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一隻精緻的緞繡香囊,垂著鵝黃色的流蘇,上面繡的是一株蘭花,針腳細密,姿態疏朗。
「娘娘。」弄玉將香囊雙手遞到她面前。
安臨昭放下書,接過香囊,繡工不算頂好,卻自有一股清雅的意趣,蘭葉的走勢透著幾分用心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是貴妃娘娘宮裡的大宮女蓮兒送來的。說是貴妃娘娘親手繡的,特意讓蓮兒送來給娘娘。」
安臨昭記得,在太子府的時候。每年清明前後,她都會親手繡一隻香囊給晏楚,裡面放上各種香料,驅瘟納祥。
晏楚每次都只是隨手擱在一旁,很少戴。
可陸嫣第二年照舊會繡,照舊會送。
「蓮兒說,貴妃娘娘在月子裡,太醫不讓她勞神,她就只繡了這麼一隻。蓮兒還說,貴妃娘娘叮囑,讓娘娘千萬別嫌棄。」
安臨昭低頭看著手中那隻香囊,淺笑道:
「讓周尋配些香料來。驅蚊避瘟的,不要太濃,清清爽爽的就好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便退了出去。
安臨昭指尖輕輕撫過那株蘭花:
陸嫣日後怕是再不會給晏楚繡了。
到了四皇子出殯的日子,天還沒亮透,弄玉快步走進來:「娘娘,福祿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