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彥說完看向安臨硯的方向。
「安二公子,滴血驗親,雖有些唐突,卻是堵住悠悠之口最快的法子。二公子若是問心無愧,又何懼一試?」
安臨暄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安臨硯坐在席間,他看了眼蘇彥,剛要開口,就被安臨暄出言打斷。
「陛下,臣反對滴血驗親。」
他從來不是衝動的人,更不會在御前失儀。可此刻,他整了整衣冠,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。
「臣弟安臨硯,是安家的兒子,是朝廷命官,是二皇子的先生。如今卻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用一碗水來證明他是父親的兒子,這是對他的侮辱。」
晏岑靠在椅背上,唇邊浮起一絲冷笑。
「滴血驗親,真是天大的笑話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最後落在蘇彥身上。
「朝廷的臉面不要了嗎?」
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,幾位老臣紛紛點頭。
「說得有理……」
「堂堂國公,當眾滴血驗親,傳出去像什麼話……」
安臨暄盯著蘇彥開口道:
「蘇相口口聲聲說為了家父的清白著想,可蘇相想過沒有,今日若讓臣弟當眾滴血驗親,明日是不是隨便來個什麼人,說幾句閒話,朝廷命官就要當眾驗血?」
蘇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蘇相,」安臨暄繼續道,「下官斗膽問一句,這個先例,蘇相敢開嗎?」
蘇彥站在那裡,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,他轉過頭,看向御座上的晏楚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想了想,目光轉向安臨昭。
「皇后一直是識大體的,不知皇后以為如何?」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賢妃蘇綰寧低著頭,已經開始幸災樂禍了。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刻,安臨昭被架在火上烤的這一刻。
若是同意滴血驗親,那就是承認安家需要靠這種方式來自證清白,安家的臉面往哪兒擱?皇后娘娘的臉面往哪兒擱?
若是不同意,那就是心虛,那就是不敢,那就是安家確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進退兩難。
安臨昭坐在御座旁,面色如常,心裡恨不得撕了這個狗男人。
「陛下,臣妾竟不知,在陛下這樣一位明君面前,臣妾的弟弟要靠滴血認親,才能還他一個清白之身。」
晏楚坐在御座上,聽完安臨昭的話,皺了皺眉。
「皇后說的是,只是此事關係重大,朕覺得,還是驗……」
「驗」字剛出口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承恩快步從殿外進來,躬著身子走到御座旁,壓低聲音道:「陛下,河西節度使岳時安岳大人到了,正在殿外候旨。」
晏楚的話頭猛地止住了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,隨即直起身來,面上的神色變了又變。
「快請!」他從御座上站了起來。
殿內眾人紛紛起身,三公九卿理正朝服,妃嬪們垂首斂衽,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這一刻被一種新的緊張所取代。
河西節度使岳時安,手握重兵,是大晏西境實實在在的屏障。這樣的人,誰也怠慢不起,誰也不敢怠慢。
安臨昭也站起身來,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襟,目光看向殿門的方向。
殿門大開,一人走了進來。
他身形高大,肩背寬闊,一身玄色鎧甲尚未卸下,他腰間佩著一柄長刀,刀鞘上嵌著幾顆暗紅色的寶石。
承恩走過去,抬起雙手,他將佩劍解下,扔給承恩。
他的面容不是安臨昭想像的粗獷,而是有些精緻的,鼻樑挺直,下頜線條利落乾淨。安臨昭特意看了一眼他的眼睛,瞳孔的顏色和正常人一樣。
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,卻又在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潤。
他一進殿,整個麟德殿的氣壓都變了。
蘇彥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。
他整了整衣冠,唇邊浮起那副溫潤笑意,快步迎上前去,拱了拱手,語氣熱絡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:「岳將軍一路辛苦,路上可還順利?」
岳時安腳步未停,目光從蘇彥臉上淡淡掠過,他的視線沒有任何停留,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,就那麼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
蘇彥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潤得體的模樣。他收回手,退後兩步,面色如常,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。
岳時安大步走到殿中央,面朝御座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。
「陛下,臣岳時安,奉旨回京賀壽。然路途遙遠,臣日夜兼程,還是回來晚了,請陛下恕罪。」
晏楚連忙走下御座,親自彎腰將岳時安扶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刻意為之的親厚:「節度使快快請起。你鎮守河西多年,勞苦功高,朕心中一直記掛著。你能趕回來,朕已經十分欣慰了。」
岳時安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來,腰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
晏楚拍了拍他的手臂,語氣愈發溫和:「一路奔波,辛苦了。快入座吧。」
岳時安抱拳:「謝陛下。」
他沒有立刻往自己的座位走去,而是轉過身,面朝殿內眾人。
他的目光先在文官之首停留了一瞬,蘇彥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,面色如常,唇邊甚至還掛著淡淡的笑意,仿佛方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。
岳時安收回目光,大步朝武官席位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到孫太師面前,停下腳步,雙手抱拳,深深一揖,姿態恭謹,與方才面對蘇彥時的冷淡截然不同。
「太師,多年不見,您老人家身子骨還硬朗?」
孫太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在岳時安肩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那一下的力道不輕,岳時安的身子紋絲未動,只是唇邊的笑意深了不少。
「硬朗,硬朗得很,你小子倒是老了,鬍子都花白了。」
岳時安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少年時才有的意氣風發。
「太師倒是沒怎麼變,還是這麼精神。」
孫太師哼了一聲,收回手,捻著鬍鬚,不再看他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。
商玄蕭已經站了起來,雙手抱拳,朝他拱了拱手。
岳時安看著他,忽然笑了,他伸出手,在商玄蕭肩上捶了一拳,力道不輕不重,卻讓商玄蕭整個人都晃了一下。
「商老哥,你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?弟弟差點沒認出你來。」
商玄蕭被他這一拳捶得咧嘴笑了,伸手揉了揉被捶的地方,那副模樣哪裡有半分邊關大將的威嚴,倒像個被老友調侃的毛頭小子。
岳時安看著他這副模樣,笑出了聲,卻沒有再調侃,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,轉身朝安瀾的方向走去。
安瀾已經站了起來,岳時安走到他面前,停下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