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頭,淚流滿面,目光直直地看向安瀾的方向。
「仗打完了,奴婢聽說大晏的軍隊要撤了,便想去看看,有沒有什麼可以撿的,死人身上總有些值錢的東西。奴婢去了,又看見了他!」
她的手猛地抬起,直直地指向安瀾。
「他受了傷,被人從戰場上抬下來,渾身是血,躺在那裡動彈不得。奴婢認出了他,那張臉,奴婢這輩子都忘不了!奴婢本想衝上去替小姐討個公道,可奴婢不敢……奴婢一個鄉下婦人,哪裡敢跟朝廷的將軍作對?」
「奴婢就在暗處看著,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女人,是那個婢女……奴婢看見她的肚子……已經有些隆起了。當時奴婢還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,後來才想明白,她懷孕了!」
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。
安瀾氣笑了。
「簡直荒謬。」
晏岑的聲音再次響起:「沙洲那場仗,本王一直在場。安瀾受傷後,確實有一個女子一直在照顧他。那女子是沙洲本地人,姓岳。本王親眼所見,那女子身形纖瘦,並無身孕。」
那婦人悲憤交加:「那……那使團里的婢女也姓岳!」
晏楚的目光落在安瀾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一種「朕給你機會,你自己說」的居高臨下。
安瀾他站起身來,抱拳行禮,晏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。
「陛下,岳小娘確實與臣在和親路上產生了感情。但到了沙洲之後,郡主將她放回了家,臣與她便沒有再見過面。直到沙洲之變後,臣受了重傷,她特意趕來照顧臣。臣傷好之後,才將她帶回安府。」
他轉過身,面朝殿內眾人,聲音越發沉穩。
「臣承認,帶她回安府的時候,她確實已經有了身孕。臣那時年少氣盛,傷剛好就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,最終只說了句,「是臣孟浪了。」
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笑聲,隨即又安靜下來。
安臨昭坐在御座旁,聽著父親的這番話,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。
安臨昭垂下眼帘,手指在袖中蜷了蜷。她的面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,可她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晏岑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,他的語氣很是不耐煩,還有壓不住的怒意:
「裴閔,這就是你所說的證據?」
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跪在殿中央的裴閔,又落在那婦人身上,最後轉向御座上的晏楚。
裴閔跪在地上,身子一顫。
「臣……臣……」
這時,一直沒有開口的其其格公主站了起來。
她走到殿中央,面朝晏楚,用黑石國的語言說了幾句話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但是大家都沒聽懂是什麼意思。
晏楚轉過頭,看向坐在妃嬪席位上的岳洛伽。
殿內再次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。
安瀾坐在席間,聽見這話,忽然笑了,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荒謬和諷刺。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來,朝晏楚拱了拱手:「陛下,其其格公主不知道,安臨硯的生母,岳小娘,她的眼睛就是琥珀色的。」
岳洛伽站在殿中央,聽見這話,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她沒有看任何人,只是垂下眼帘,退後兩步,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其其格站在原地,臉上的表情變了。她看著安瀾,又看了看安臨硯,胸上劇烈起伏著。
晏岑已經不耐煩到極點:「還有沒有別的證據了?有就趕緊拿出來,沒有就別在這裡耽誤工夫。今日是陛下壽宴,你們在這裡信口開河,是把陛下當猴耍啊?」
晏楚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的目光從那婦人身上移開,落在蘇彥身上。
蘇彥對上那道目光,他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冠,朝晏楚行了一禮。
「陛下,臣有一言。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冷冷地看著他:「說。」
蘇彥直起身,目光落在安瀾身上,又落在安臨硯身上,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:「既然雙方各執一詞,爭執不下,那不如……讓安國公和安二公子,滴血驗親。」
此言一出,殿內再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「滴血驗親……」「這倒是個法子。」「若真是父子,血自然相溶。若不是……」
孫太師的眉頭皺了起來。他捻著鬍鬚的手停了,目光落在蘇彥身上,看了片刻,又轉向安瀾。
商玄蕭的身子又繃緊了。他看著蘇彥那張溫潤的臉,恨不得上去一拳打碎那副假惺惺的笑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目光在蘇彥和安瀾之間來迴轉了一圈,思索片刻後,才開口:「安國公,你可願意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瀾身上。
「陛下,臣不是不願意滴血驗親。」安瀾的目光轉向蘇彥,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「只是臣憑什麼?」
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怒意:
「裴閔和蘇彥,就憑一張嘴,幾句話,一個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瘋婦,就想讓臣和臣的兒子當眾滴血驗親,沒有這個道理!他若是懷疑,就讓他拿出鐵證,臣沒有配合他自證的義務!」
孫太師靠在椅背上,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,贊同地點了點頭。
那婦人跪在地上,被安瀾這一聲厲喝嚇得渾身一顫,整個人趴在地上,再也不敢抬頭。
蘇彥站在那裡,面色依舊溫潤,沒有任何慌亂。
他甚至輕輕笑了一聲,像是一個好心被誤解的人,在耐心地解釋。
「安國公言重了。下官也是為了國公爺的清白著想。滴血驗親,雖有些唐突,卻是堵住悠悠之口最好的辦法。安國該不會是……」
他抬起眼,似笑非笑地看著安瀾。
「怕了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