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,臣並非空口無憑。日前,有一中年婦人尋到臣府中,自稱是當年肅王府郡主晏棠兒的貼身侍女。她說,她知道當年和親使團的事。」
殿內再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孫太師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了鬍鬚上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他轉過頭,與身旁的商玄蕭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賢妃蘇綰寧低著頭,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,又飛快地壓了下去。她用帕子按了按唇角,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往蘇彥的方向飄了一下。
晏楚眉頭微皺:「哦,人在何處?」
「回陛下,臣已將她帶入宮中,此刻正在殿外候旨。」
晏楚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安瀾,又掃過安臨昭,最後落在裴閔身上。
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,面色如常。
「宣。」
殿門大開,一道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。
那是一個中年婦人,穿著半舊的青灰色衣裳,頭髮用一塊素色布巾包著,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,眼角皺紋深如刀刻,雙手粗糙,指節粗大,一看便是常年勞作之人。
她低著頭,腳步有些踉蹌,走到殿中央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,渾身都在發抖。
「奴、奴婢叩見陛下,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……」
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鄉音,尾音發顫,顯然是被這殿內的陣仗嚇得不輕。
商戎的目光落在那婦人身上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晏楚低頭看著那婦人:「你說你是郡主晏棠兒的貼身侍女?」
那婦人伏在地上,不敢抬頭:「是……奴婢從小就跟在小姐身邊,伺候小姐穿衣梳洗,寸步不離。後來朝廷命小姐和親,小姐說前途未卜,不忍心讓奴婢跟著去受苦,便……便將奴婢放回了家。」
她的聲音開始哽咽。
「可奴婢自小就沒有家人了,是小姐收留了奴婢,奴婢無處可去……便、便偷偷追上了和親的隊伍,求小姐留下奴婢。小姐心軟,見奴婢哭得可憐,便點了頭。」
她說到這裡,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。
「當時和親的隊伍里,除了奴婢,還有一位婢女,是沙洲人。小姐說過,等到了沙洲,就放她回家。」
安臨硯手裡轉著酒杯,目光落在那婦人身上。
安臨昭開口道:「你說你是郡主的婢女,和親路上,定是見過安國公的。這麼多年過去了,你可還能認出他來?」
那婦人慢慢抬起頭,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。
「是……是他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她的手指看了過去。
安瀾坐在席間,面色平靜,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
「你確定?」安瀾的聲音不大,卻讓人聽的清清楚楚。
那婦人對上他的目光,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,飛快地低下頭去:「確、確定……奴婢記得他的臉,這輩子都忘不了……」
裴沅坐在妃嬪席位上,臉色慘白。
她的祖父跪在殿中央,在參安國公,在把安家往死路上逼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目光在安瀾和那婦人之間轉了一圈,才開口:「你說你是晏棠兒的貼身侍女,那朕問你。晏棠兒有何冤屈?」
那婦人跪在地上,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:「陛下……求陛下替我家小姐做主啊!我家小姐……我家小姐她……是在和親路上被害死的!」
殿內瞬間炸開了鍋。
「什麼?」
「郡主是被害死的?」
「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「是誰害死的?」
安瀾的臉色這才變了,安臨昭注意到,這是他到目前為止,第一次失態。
這讓安臨昭更加堅信,當年和親使團,一定還有內情。
晏楚的臉色變了,他坐直了身子,目光緊緊盯著那婦人:「說清楚。」
那婦人跪在地上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聲音斷斷續續:「是……是安瀾……是他害死了我家小姐……」
商戎坐直了身子,嘴巴張了張,差點罵出聲來。岳洛伽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了她的手,搖了搖頭。
商戎咬著牙,將那口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安臨昭注意到,安瀾竟然鬆了口氣。
安臨昭看著這一幕,心裡得出了一個結論,那就是,晏棠兒確實是死了,但是死因絕不是她說的被安瀾害死的。
那婦人繼續說道:「他護送使團和親,一路上對我家小姐起了歹意……我家小姐是皇室宗女,身份尊貴,寧死不從,他……他就害死我了我家小姐……」
「他怕擔罪,便讓使團里的另一位婢女扮成了我家小姐的模樣,代替小姐和親,嫁給了當時的王子,也就是現在的黑石國國王烏蘭其……」
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……」「安國公怎麼會做出這種事……」「若是真的,那可就是欺君的大罪……」
蘇綰寧低著頭,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。
晏楚的目光轉向安瀾:「安國公,她說的,可是事實?」
安瀾冷著臉道:
「滿口胡言亂語。」
那婦人伏在地上,身子一僵,隨即抬起頭,淚流滿面地瞪著他:「奴婢沒有胡說,奴婢說的句句都是實話。陛下,我家小姐死的冤枉,求陛下做主。」
晏岑的聲音位傳來,帶著幾分冷厲:
「你可想好了再說,污衊朝中重臣是什麼罪名,你知道嗎?」
「奴婢知道,奴婢知道污衊朝廷命官是死罪。可奴婢說的句句是實話,奴婢不怕死。」
安瀾不以為意:「你親眼看見我殺她了?」
奴婢愣了一下,開口道:「那年在沙洲,小姐遣散了我,我捨不得她,想跟她辭行,你說小姐睡了,不讓我打擾,我守在門口,見有輛車從行轅運了出去,我覺得不對勁,就偷偷跟了過去,是你!」她抹了把眼淚指著安瀾,「你把小姐埋在了沙洲城外一處無名的荒坡上,你沒殺她,為什麼要埋她!」
她說著,整個人伏在地上,肩膀劇烈地顫抖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第二天,奴婢偷偷跟著使團的隊伍,又看見了小姐,不,是穿著小姐衣服的人,帶著面紗,後來……後來奴婢在沙洲嫁了人,沒過多久,黑石國和大晏就打起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