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暄的臉色變了,他身子前傾,目光死死盯著跪在殿中央的裴閔,眉頭緊緊皺著,晏芷握著他的手收緊了。
安臨硯的酒杯停在了半空。他歪在椅子上的身子不知什麼時候坐直了,目光落在裴閔身上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。
晏岑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,酒濺到了桌子上,他看向裴閔,目光中已經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商玄蕭一拍桌子,就要站起來理論,被孫老太師硬生生按住了。
裴沅終於回過神來,她看了眼安臨昭,站起身:「祖父!您這是做什麼?」
安臨昭心道:這個裴閔,真是絲毫不顧及孫女在宮中的處境。
裴閔沒有看她。他跪在那裡,雙手捧著那本摺子,紋絲不動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目光在裴閔和裴沅之間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裴沅身上。「裴昭媛,坐下。」
裴沅的身子晃了晃,腿一軟,跌坐回椅子上。
晏楚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裴閔。「裴愛卿,你要參安國公什麼?」
裴閔跪在地上,抬起頭。「陛下,臣要參安國公,居心叵測,通敵叛國。」
此言一出,滿殿譁然。
「什麼?」「通敵叛國?」「安國公?」「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「安國公剛打了勝仗回來——」議論聲此起彼伏,有人震驚,有人懷疑,有人冷眼旁觀,有人嘴角含笑。
安瀾依舊坐在席間,面色平靜。他抬起頭,正好對上安臨昭的視線,那目光里,沒有慌亂,沒有恐懼。
安臨昭看了父親一眼,又看向裴閔。「裴大人說安國公通敵叛國,可有證據?」
裴閔轉過頭,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。「皇后娘娘,臣若無證據,豈敢在陛下壽宴之上,當眾參奏朝廷命官?」
他收回目光,重新面朝御座,雙手將摺子舉得更高了些。「陛下,臣要參安國公。私藏敵國王室血脈,用心叵測,其心可誅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瀾身上。
安瀾看向他,聲音冷冽:「裴老大人,您是不是年紀大了,糊塗了?」
裴閔不可置信地抬起頭,第一次被人當眾說成老糊塗,他那張老臉漲得通紅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安瀾看著他,很有耐心地重複了一遍。
「我說,您老是不是年紀大了,腦子不靈光了。」他抬起眼,那雙清亮的眼睛此刻滿是嘲諷,「您方才說的那些話,可要記住了。待會兒……可別賴帳。」
裴閔跪在地上,想說什麼,卻氣的說不出來,只是指著他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安瀾沒有再看他。
晏楚皺了皺眉,看向裴閔。「裴卿,你說安國公私藏敵國王室血脈,你口中的『敵國王室血脈』,指的是誰?」
「回陛下,是安國公的庶子,安臨硯。」
這話一出,殿內響起一陣更大的騷動。
「安臨硯?」「安家二公子?」「那個紈絝?」「怎麼可能……」「他怎麼會是敵國王室血脈?」議論聲越來越大,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面色凝重。
安臨硯坐在席間,臉色陰沉。
晏芷的臉色也變了,她偷偷看了安臨暄一眼,見他的面色沉穩,背部卻繃的比直,心裡也是捏了把汗。
晏岑的怒意已經達到了巔峰,他的手緊緊攥著桌子上的酒杯。
他身側的敦王晏崇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晏岑周身那股冷冽的氣場壓得一個字也沒敢吐出來。
琮兒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他下意識地看向安臨昭,又看向安瀾,又看向安臨硯。他的小手在桌案下面攥成了拳頭,小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陸嫣的臉色也變了,她下意識地看向安臨昭,那雙眼睛裡滿是擔憂,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商戎的反應比陸嫣更大,她猛地坐直了身子,她飛快地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看向安臨硯,又看向安瀾,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裴閔身上,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。
岳洛伽坐在商戎身邊,臉上的神色比商戎沉穩得多,可那雙緊緊攥著帕子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。
她的目光在裴閔和安臨硯之間來回遊移。
賢妃蘇綰寧坐在陸嫣下手,她低著頭,嘴角分明在往上翹。
她忍了又忍,終於還是沒忍住,嘴角彎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。隨即她又飛快地壓了下去,重新做出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。
蘇望舒坐在她身側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商玄蕭徹底忍不住了,他一拍桌子站起身來。
他那把椅子「咣當」一聲往後翻倒,殿內所有人都被這聲響驚了一跳,目光紛紛落在商玄蕭身上。
「你這個老不死的,胡說什麼!」他的聲音大得整個麟德殿都在嗡嗡作響,震得最近的幾位文臣捂著耳朵往後縮,「你是不是找打!」
他說著,竟然真的擼起了袖子,露出兩條青筋虬結的手臂,大步朝裴閔的方向邁了過去。那架勢,分明是要當殿揍人。
孫太師眼疾手快,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。商玄蕭掙扎了一下,沒掙開,轉過頭看著孫太師:「太師,您別攔我!這個老匹夫滿嘴噴糞,我今天非把他那口老牙打掉不可!」
孫太師沒有鬆手,他摁著商玄蕭的手腕,五指如鉗,紋絲不動。他抬起頭,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著商玄蕭,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商玄蕭咬著牙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他和孫太師對視了片刻,沒有再掙扎,也沒有再往前沖,只是站在原地,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。
孫太師鬆開他的手腕,伸出手,將那把翻倒的椅子扶了起來,看了他一眼。「坐下。」
商玄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狠狠地瞪了裴閔一眼。
裴閔跪在殿中央,被商玄蕭那一嗓子吼得臉色發白,嘴唇哆嗦了兩下,卻一個字也沒敢再吭。他的手在發抖,那本舉過頭頂的摺子也跟著輕輕晃動。
殿內重新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御座上的晏楚身上。
這時候,御座上的晏楚開口了:
「裴卿,你說安臨硯是黑石國王室血脈,可有憑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