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讚嘆聲。眾人的目光在安臨暄、安臨硯、琮兒之間來回遊移,有人點頭,有人感慨,有人交頭接耳。
安臨昭手指輕點圖上那些端正秀麗的地名。
「這上面的每一個地名,都是我朝書法泰斗歐陽先生親筆題寫。先生年事已高,早已封筆多年。臣妾派人向他說明來意,先生才肯破例,他說,這是大晏的江山,是要代代傳承的東西,他這一筆,值了。」
安臨昭說完看向弄玉。
弄玉跪在地上,行了一個大禮。
「陛下,奴婢的祖父歐陽毓,年事已高,腿腳不便,不能親自入宮為陛下賀壽,特命奴婢代他向陛下祝壽。奴婢歐陽弄玉替祖父歐陽毓,恭祝陛下聖壽齊天,萬壽無疆。」
殿內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和讚嘆聲
「起來吧,朕有空自當親自去拜訪歐陽老先生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弄玉謝了恩,退到了安臨昭身後。
周尋坐在太醫席位的最前排,目光落在弄玉身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殿內編鐘磬樂齊鳴,舞姬們水袖翻飛,絲竹聲悠揚婉轉。
宴會已經到了最熱鬧的時候。
孫太師正端著酒杯,不知和身旁的商玄蕭說了什麼,說到一半,忽然頓住了。他瞪著商玄蕭,臉上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又無奈。隨即他抬起手,一巴掌拍在商玄蕭的後腦勺上,力道說輕不輕說重不重的。
商玄蕭沒有惱,沒有躲,只是直起身來,抬手揉了揉後腦勺,咧嘴笑了。
孫太師被他這副模樣氣得又抬起了手,可這一巴掌終究沒有落下去。然後他自己先笑了,笑著笑著,搖了搖頭,端起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
商玄蕭連忙拿起酒壺,又替他斟滿。
安臨昭的目光從孫太師身上移開,落在太后身上。太后的座位在御座右側稍高的位置,從這個角度望過去,正好能看見她的側臉。
她正端著茶盞,目光平視前方,像是在看殿中央那些旋轉的舞姬。可安臨昭注意到,她的唇角彎了起來。
商玄蕭像是感應到了什麼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忍住,看向太后的方向。四目相對。太后沒有躲,她就那樣看著他,唇邊那抹笑意還在,淡淡的,朦朧而溫柔。
商玄蕭也笑了,眼眶泛了紅。隨即他意識到什麼,飛快地低下頭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然後將酒杯擱在案上,目光重新落回殿中央那些旋轉的舞姬身上。
太后偏過頭,收回目光,她的動作從容,姿態端莊,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交匯,不過是席間一個不經意的側目罷了。
安臨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甜,是一種歷經滄桑、嘗遍百味之後,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嘗到的一絲回甘。
若有若無的,卻偏偏讓人覺得,這世間一切,都值得。若不是在這種場合,她真想托著腮,抓一把瓜子,好好嗑一嗑,可惜不能。
琮兒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,他的左胳膊抵在桌案上,掌心托著左腮,歪著小腦袋,目光正落在商玄蕭身上。
琮兒看了商玄蕭一眼,又轉過頭,看了眼太后。那道小小的視線,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了一下。然後他把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。雙手托著腮,整個人往前傾了傾,笑眯眯地在商玄蕭和太后身上來回打量。
安臨昭眯了眯眼。
琮兒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看向安臨昭。四目相對,琮兒的小身子明顯僵了一下。安臨昭依舊眯著眼,看著兒子。琮兒的嘴角抽了一下,然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坐直了身子,一臉嚴肅。
安臨昭沒有說話,只是挑了挑眉。琮兒的眼珠子心虛地往旁邊飄了一下,又飛快地收回來。
安臨硯,連姑母和商將軍的事都和他說了?連這個都和他八卦?
絲竹聲還在繼續,宗親們推杯換盞,三公九卿觥籌交錯,妃嬪們低聲說笑,整個麟德殿籠罩在一片和樂融融的喜慶之中。
安臨硯坐在他們身後,歪在椅子上,一隻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轉著酒杯,目光在殿內漫不經心地掃來掃去,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。安臨昭收回目光,正要端起酒杯再喝一口的時候,一道身影從文臣隊列中站了起來。
那身影清瘦,脊背卻挺得筆直,一身絳紫色的朝服襯得他整個人多了幾分威嚴。正是御史大夫裴閔。
他走到殿中央,面朝晏楚,跪了下去。
殿內的絲竹聲依舊在響,舞姬們還在旋轉,可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上。裴沅坐在妃嬪席位上,愣愣地看著殿中央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。她不知道祖父要做什麼,可她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安臨昭的目光從裴閔身上移開,不動聲色地掃過文官之首。蘇彥坐在那裡,手裡端著酒杯,朝晏楚點了點頭。晏楚接收到那道信號時,抬起了下巴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落在岳洛伽身上。岳洛伽目光落在殿外,輕輕搖了搖頭。
殿內的絲竹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舞姬們無聲地退到兩側,裙裾還在晃動。晏楚靠在御座上,低頭看著跪在殿中央的裴閔,面色看不出喜怒。
「裴愛卿,這是做什麼?」
裴閔跪在地上,沒有抬頭。「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」
晏楚有些疑惑:「說來聽聽」
裴閔直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摺子,雙手舉過頭頂。「臣要參安國公,安瀾。」
此言一出,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。妃嬪席位上,有人捂住了嘴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下意識地看向安臨昭。宗親們面面相覷,有人眉頭緊皺,有人面色凝重。三公九卿們神色各異,有人低頭沉思,有人冷眼旁觀,有人嘴角翹起,等著看好戲。
安瀾坐在席間,他放下酒杯,沒有慌張,甚至沒有多看裴閔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