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忽然有些發酸。
他怕看她,又怕錯過看她。他想看她,又不敢讓她發現。
他的手指在膝上不停地摩挲著,攥緊了又鬆開,鬆開了又攥緊,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才好。
他坐立不安,身子往前傾了傾,又靠回去,靠回去又往前傾。他抬手整了整衣領,又放下,放下又抬起來,摸了摸腰間的玉帶,又放下。
安臨昭看著他這副侷促的模樣,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
太后的目光沒有往武官席位的方向看,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往那邊飄一下。
可安臨昭注意到,她捻佛珠的手,比平日慢了許多。
那串從不離手的佛珠,在她指間一顆一顆地轉動著,每轉一顆,她的手指都會停頓一下,像是在數數,又像是在壓制什麼。
她的呼吸也比平日輕淺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出來,可安臨昭離得近,能感覺到她胸腔里那顆心跳得有多快。
安臨昭的目光看向父親安瀾,他的臉色不太好。
安臨暄和晏芷坐在他身邊,安臨暄手一直握著晏芷的手,握得很緊。
晏芷擔憂地看了他一眼,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,臉上露出一抹安撫的笑意。
安臨硯臉上的神情也是難得的凝重。
安臨昭的目光從他身上收回,落在女眷席位。
其其格坐在靠近妃嬪席位的位置,她的目光落在安臨硯身上。
不是從前那種坦蕩蕩,毫不遮掩的喜歡,而是一種冷冷的目光。
因愛生恨?
還是她知道了什麼?
安臨昭看向那道絳紫色身影,蘇彥在安臨昭看向他的那一刻,抬起眼,目光與她撞了個正著。
他沒有躲閃,沒有迴避,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客氣地欠身致意。
他就那樣看著她,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,露出一個沒有溫度,冷冰冰的笑。
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,翻了一個白眼。
蘇彥的笑容一僵。
安臨昭已經別過臉去,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再給他。
仿佛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裡。
編鐘磬樂齊鳴,萬壽宴正式開始。
宗親們率先起身賀壽,三公九卿依次上前。
妃嬪們按位份獻禮。
安臨昭剛要示意弄玉將壽禮抬上來,晏楚卻忽然抬手,制止了她。
「皇后的壽禮,朕留著最後看。」
安臨昭一愣,隨即收回手,唇邊浮起一絲得體的笑意:「臣妾遵旨。」
晏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殿內的氣氛依舊熱烈。
觥籌交錯,絲竹悠揚,舞姬們在殿中央旋轉,水袖翻飛,裙裾如花。
沒有人察覺到這歌舞昇平之下涌動的暗流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,賀禮已經獻了大半。
晏楚放下酒杯,看向身邊的安臨昭,頗有興致地問:
「皇后準備了什麼?」
安臨昭迎上他的目光,唇邊的笑意未變:「是臣妾和兩個弟弟還有琮兒一同準備的。」
晏楚的目光看向琮兒:
「哦?琮兒也參與了?既然如此,朕倒要好好看看了。」
安臨昭朝殿外揚聲道:「抬上來吧。」
殿門大開,八名內侍抬著一隻極大的紅木箱子,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。那箱子足有一人高,雕工繁複,漆面光亮,四角包著銅邊,上面刻著祥雲紋樣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隻箱子上,有人伸長脖子,有人站起身,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屏息凝神。
八名內侍將箱子穩穩噹噹地放在殿中央。
安臨昭站起身,走下御座,走到箱子前。琮兒跟在她身邊,小手背在身後,下巴揚起,眼睛彎成了月牙,小臉上帶著一絲得意。
安臨昭看了琮兒一眼。
琮兒會意,上前一步,小手搭在箱蓋上,深吸一口氣,用力一推。
箱蓋打開,裡面有一幅長長的捲軸。
四名內侍上前,分立畫卷四角,每人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白玉杆,桿頭裹著柔軟的絲綢。
四名內侍同時用力,那幅巨大的畫卷便展現在眾人眼前。
是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圖。
那圖,長逾三丈,寬逾一丈,上面畫著大晏的萬里江山,山川河流,城池關隘。
五嶽聳立,巍峨壯觀,城池星羅棋布,關隘森嚴。
最令人驚嘆的是,那圖上畫著大大小小數百面旗幟,每一面旗幟上都寫著不同的字樣,邊關、州府、軍營、衙門,一應俱全。
旗幟的排列錯落有致,有的在城池之上飄揚,有的在關隘之上矗立,有的在山川之間蜿蜒。
殿內眾人紛紛站起身來,伸長脖子往前看。有人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,又意識到失禮,連忙退回原位,可那目光卻怎麼也收不回來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「這是大晏的全境圖!」
「老天爺,這得畫多久?」
太后的身子前傾,目光落在那幅圖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晏楚也坐直了身子,目光在那幅圖上緩緩移動,從北到南,從東到西,一寸一寸地看過去。
琮兒站在箱子旁,聲音清亮:「祝父皇聖體安康,願大晏山河永固,社稷昌隆。」
安臨昭站在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圖旁,目光落在那幅鋪展開來的萬里江山之上。
「陛下,這幅山河社稷圖,並非臣妾一人之功。」
「陛下,這畫上面的州府衙門,是翰林學士安臨暄,帶著翰林院的一眾同僚,翻閱了朝廷十餘年來的輿圖檔冊、州縣方志,逐地核對、逐名考訂,忙了大半個月才完成的。每一座城池的位置,每一處衙門的名稱,都經過反覆核實,確保分毫不差。」
殿內眾人紛紛看向文官席位中的安臨暄。安臨暄端坐在那裡,面色如常,只是耳根有些泛紅。晏芷坐在他身邊,轉過頭看了他一眼,唇邊浮起一絲驕傲的笑意。
安臨昭繼續說道:「二皇子晏琮,與皇子侍講安臨硯,一同查閱古籍,核對地理方位。這畫是安臨硯,帶著數名畫師,畫了兩個月,方才有今日這萬里江山躍然紙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