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她看著他那雙寫滿「朕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」的眼睛,看著他那張故作深情卻又隱隱透著不耐煩的臉,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「陛下,臣妾不知道陛下想聽什麼,臣妾能說的,昨日都已經說了。陛下若是不信,臣妾也沒有辦法。」
晏楚的目光一直盯著她。
「陛下若是不信臣妾,臣妾說什麼都沒用。陛下若是信臣妾,臣妾不說,陛下也信。」
晏楚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才開口道:
「起來吧,眾人都在麟德殿等著了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,面色如常。
「皇后和琮兒,與朕一同去吧。」
安臨昭福了福身:「是。」
晏楚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朝殿外走去。
安臨昭跟在他身後,步履從容。走到殿門口時,弄玉已經領著琮兒候在廊下了。
「兒臣給父皇請安。」
晏楚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多說什麼,抬步便走。
琮兒直起身,看了晏楚一眼,眉頭輕輕皺了皺。
安臨昭彎下腰,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琮兒的發頂,唇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,朝著他搖了搖頭。
琮兒仰起小臉,看著安臨昭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,到了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。
他沒有再多問什麼,只是乖巧地跟在安臨昭身側,和她並肩走在晏楚身後,
帝後儀仗沿著宮道緩緩行進。
麟德殿,殿門大開,香菸繚繞,編鐘磬樂齊鳴,莊嚴肅穆的雅樂從殿內傳出。
殿內已是座無虛席。
宗親們按輩分列於左首,靖王晏岑坐在最前,一身蟒袍,面容沉肅,目光平視前方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敦王晏崇坐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,微胖的身形裹在蟒袍里,正端著茶盞悠然自得地品著,一副與世無爭的閒散模樣。
世子晏霖坐在他身後,一身月白色的錦袍,面如冠玉,唇邊掛著溫潤的笑意,正與身旁的幾位宗室子弟低聲說著什麼。
三公九卿按品級列於右首。
孫太師坐在武官之首,白髮蒼蒼,可是精神頭十足。
商玄蕭正坐在孫太師身側偏後的位置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武將朝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鬢角修剪得整整齊齊,甚至連眉梢都似乎特意修過,整個人比從前利落了不少。
他腰間的腰帶系得端正,連腰帶扣的位置都像是精心調整過的。和平時大大咧咧不同,此刻他坐在那裡,有些拘謹。
商弋站在御座側後方的侍衛隊列里,一身甲冑,腰佩長刀,面容肅穆,也是看了一眼又一眼,隨即目光轉向了安臨曦,咧著嘴角樂了起來。
蘇彥坐在文官之首,一身絳紫色朝服,面容溫潤。
戶部尚書陳韜坐在他身後偏右的位置,面色沉鬱,自從陳曦被賜死,陳晗重傷之後,他在朝堂上便收斂了許多,往日那股意氣風發的勁頭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。
陸嫣剛出月子不久,面色還有些蒼白,她坐在左首第一位,儀態端莊。
蘇綰寧坐在陸嫣下首,整個人容光煥發。
淑妃林盡染坐在蘇綰寧旁邊,依舊是沒有什麼存在感。
商戎難得穿得正式了些,難得地保持著端莊的坐姿,可她的眼睛卻一直往武官席位的方向瞟。
她看了自家爹爹好幾眼,好像不認識了一樣。
岳洛伽坐在商戎身邊,和四妃坐在一起,這是晏楚特意下旨破格安排的,給足了岳時安的面子。
其他妃嬪皇子公主依次落座。
殿內眾人見帝後入殿,齊齊起身,跪下行禮。
「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——」
山呼之聲如潮水般湧起,從殿內傳到殿外,從廊下傳到廣場,層層疊疊地迴蕩。
晏楚走到御座前,轉過身,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。
「眾卿平身。」
眾人謝恩起身,各自落座。
晏楚在御座上坐下,安臨昭在他身側落座,琮兒坐在安臨昭下手的位置。
「商弋,派一隊御前侍衛,去宮門口迎接岳節度使。」
商弋抱拳道:「是。」
安臨昭坐在他身側,聽著這話,心裡輕輕笑了一聲。
與其說他是重視岳時安,倒不如說,他是忌憚他。
河西節度使,封疆大吏,手握重兵,這樣的人,先帝在世時都要禮遇有加,他晏楚登基未滿一年,自然要把面子給足。
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:「太后娘娘駕到——」
殿內眾人齊齊起身,跪下行禮。
太后由兩名宮女攙扶著,緩步走了進來。
晏楚站起身,走下御座,走到太后面前,彎下腰,雙手扶住太后的手臂,親自將她扶到太后位上坐下。
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:「皇帝有心了。」
晏楚直起身,退後一步,行了大禮:「兒臣給母后請安。」
殿內眾人齊齊跪伏於地,山呼之聲如潮水般湧起:「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——」
太后抬手:「都起來吧。」
眾人謝恩起身,各自落座。
晏楚回到御座上坐下,目光看了眼太后,又看了眼安臨昭。
安臨昭沒有看晏楚,她的目光全都在太后身上。
太后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,那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,光澤內斂,質地細密,紋樣繁複卻不張揚。襯得整個人雍容華貴,氣度不凡。
她的髮髻綰得比平日高了一些,耳畔墜著一對紅寶石耳墜,整個人明艷動人。
安臨昭看著姑母這副模樣,心裡忽然有些恍惚。
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姑母打扮得這樣精緻了。
太后的衣著一向以端莊為主,極少穿這樣明艷的色調,更少戴這樣繁複的首飾。
今日,她連妝容都比平日濃了,安臨昭知道,今天有一場硬仗要打,姑母這是在給自己提氣,還有就是……
安臨昭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看向商玄蕭。
他低下頭,又抬起頭,低下頭,又抬起頭,反覆了幾次,像是在拼命壓制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,確認她沒有變,確認她還好,確認這一切不是夢。
可他不敢看她太久。
每一次抬起頭,目光只敢在她身上停留一瞬,便飛快地移開,落在別處。
然後,過不了片刻,那道目光又會不由自主地飄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