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,臣妾每日說的話,做的事,哪一件不是明明白白的,臣妾哪裡敢瞞陛下?」
晏楚盯著她看了片刻,像是在分辨她話里的真假。
安臨昭沒有躲閃,也沒有刻意迎上他的目光。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,任由他看,任由他審視。
過了許久,晏楚終於收回目光。
「朕信你,那安家呢,安家對朕,可忠心?」
安臨昭的眼眶紅了,像是被他這話問得有些委屈。
「陛下這話,臣妾不知該如何接。安家世代忠良,祖父一生戎馬,為國捐軀。父親雖然早年沉迷酒色,可如今也替陛下披甲上陣,打了勝仗。暄弟在翰林院盡心盡力,安臨硯教導琮兒從不懈怠。安家的每一個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報答陛下的恩情。」
她哽咽道:「若是有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陛下只管告訴臣妾,臣妾替陛下分憂。可陛下這樣問臣妾,臣妾……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答。」
晏楚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緩和了一些。
「朕沒有疑心安家的意思,朕今天來,就是想告訴你,朕心裡是有你的。」
晏楚抬起另一隻手,摸了摸她的臉頰,指腹從她的顴骨滑到下頜,動作溫柔極了。
「你是朕的皇后,是朕的妻子。安家是安家,你是你,朕分得清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那雙寫滿「深情」的眼睛,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。
分得清,他分得清什麼?他不過是想告訴她:安家出了事,朕可以保你。只要你肯站在朕這邊,只要你肯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。
他在給她遞梯子,也在給她挖坑。
「陛下……」安臨昭話中帶著哽咽,「臣妾不知道陛下今日是怎麼了,臣妾是陛下的皇后,臣妾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陛下,臣妾沒有瞞陛下任何事,安家也沒有。」
她說著,便要跪下去。
晏楚連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,將她按回軟榻上。
「朕沒有不信你,朕只是……有些事,想聽你自己說。」
安臨昭聽著這話,心裡輕輕笑了一聲。
聽她自己說?他想要聽什麼?想聽她說「安家確實有事瞞著陛下」?想聽她說「父親確實藏了秘密」?想聽她說「臣妾願意替陛下分憂,把知道的都告訴陛下」?
她又不是傻子。
「陛下,臣妾不知道陛下想聽什麼,陛下若是不信我,不信安家,只管派人去查。」
晏楚看著她,眼底浮現出些許倦意,無奈道:
「阿昭,你總是這樣,朕說什麼,你都能繞到別處去。」
安臨昭垂下眼帘,沒有說話。
晏楚鬆開她的手,靠回軟榻上,抬起手揉了揉眉心。
「罷了。朕不問了。」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,「朕走了,你早點歇著吧,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忙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,朝他行了禮。
晏楚走了幾步,轉過身來。
「阿昭,朕方才說的話,都是真心的。你……好好想想。」
「臣妾記下了。」
晏楚這話說得真好聽。
可安家和她,根本分不開。安家在,她這個皇后才能坐得穩。安家倒了,她這個皇后也就做到頭了。
他不會保她。
他只會踩著安家的屍骨,把她從皇后的位子上拽下來。
至於琮兒,一個廢后的兒子,在這宮裡,連條狗都不如。
安臨昭唇邊浮起一絲冷笑。
晏楚啊晏楚,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,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把我哄得找不著北?
你讓我好好想想,我確實要好好想想。
想想怎麼讓你活著的時候,看到你最不想要的結局,一點一點地在你眼前鋪開。
「弄玉。」
弄玉快步走了進來。
「去把岳昭容請來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殿內的光線暗了下去,多喜進來掌了燈,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過了大約小半個時辰,簾外傳來腳步聲。
「娘娘,岳昭容到了。」
「進來。」
帘子掀開,岳洛伽走了進來。
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沒有叫她起來。
她目光落在岳洛伽臉上,一臉嚴肅。
「都下去。」
弄玉和多喜對視一眼,躬身退了出去,將殿門掩好。
殿內只剩下她們兩人。
安臨昭沒有繞彎子,也是直接開門見山。
「岳洛伽,事關重大,本宮就問你一件事……」
殿門外,弄玉和多喜並肩站著,多喜靠在廊柱上,雙手插袖,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,弄玉站在他身側。
過了一會兒,岳洛伽出來了,兩個人趕緊行禮,岳洛伽朝二人點了點頭,直接走了。
弄玉和多喜走了進去,站在殿內,誰也沒有說話,兩個人的表情,不約而同地有些凝重。
雖然安臨昭沒有和他們說明天會發生什麼,但是兩個人已經感受到了凝重的氣氛。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頭也沒抬。
「做好你們的事,天塌不下來。」
弄玉和多喜同時抬起頭,對視了一眼,又同時低下頭去。
「是。」
第二日天宴會開始之前,晏楚又來了,他站在門口,承恩跟在他身後,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晏楚沒有立刻叫她起來。他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,從上到下,慢慢地看了一遍。
「皇后今日,氣色不錯。」
安臨昭跪在地上,沒有抬頭:「陛下過譽了。」
晏楚站在那裡,沉吟半晌,才走到安臨昭面前。
安臨昭跪在那,看著他龍袍的下擺。
「都下去。」
殿內伺候的宮人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弄玉走在最後,輕輕帶上了殿門。
殿內只剩下帝後二人。
安臨昭依舊跪著,沒有起身。
晏楚低頭看著她,看了片刻,彎下腰,伸出手,捏住了安臨昭的下巴,將她的臉抬了起來。
安臨昭對上他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,還有一種執拗的,不甘心的情緒。
「阿昭。」他的拇指在她下頜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「朕再問你一次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「你……當真沒有什麼要告訴朕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