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楚接過那幾張紙箋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每一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跡,末尾是三個鮮紅的手印。
岳時安繼續說道:「臣還有……」
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封信函,那信函的紙頁已經泛黃髮脆,邊角破損,顯然年代已久,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,「前太傅戚承澤,手書給方旭的密函。」
岳時安雙手捧著那封密函,舉過頭頂。
「陛下,戚承澤在密函中命方旭將朝廷的軍事部署、行軍路線、兵力調配,悉數告知黑石國。方旭依計而行,黑石國據此設下埋伏,致使當時安瀾率領的三百名朝廷精銳,陷入重圍,臣趕到時,只有安瀾安將軍還有一口氣,其餘的將士,全部殉國。」
岳時安聲音顫抖:「陛下,他們不是戰敗,他們是被出賣的。他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,沒有一個人投降,沒有一個人後退。」
「邊關的數萬百姓得以撤離,朝廷的援軍得以從容布防。黑石國原本打算長驅直入的計劃,被這三百名將士用命,生生擋在了沙洲城外。」
岳時安的聲音終於哽咽了。
「可他們的屍骨埋在沙洲城外的無名荒坡上,二十年來無人祭掃。他們的名字被寫進陣亡名錄,可朝廷的檔案上,只寫了四個字……」
他抬起頭,眼眶通紅,「『兵敗身死』。」
「他們不是兵敗,二十年來,陣亡將士的撫恤金,被層層剋扣,他們的父母無人養老,妻子被迫改嫁,孩子流落街頭,家裡人打了敗仗,他們走到哪裡都抬不起頭。」
他抬起頭,淚流滿面地看著晏楚。
安瀾眼眶通紅,他快步走到殿中央,在岳時安身側,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,他們是為國捐軀的忠烈,他們不該被遺忘,更不該被踐踏。臣請求陛下,給這三百忠魂一個交代,給他們的家人一個交代,給天下人一個交代!」
他的聲音沙啞,字字句句,皆是壓抑了二十年的愧疚與悲憤。
晏岑也走到安瀾身邊跪了下去。
「臣晏岑,同請陛下,替他們討回公道,還他們清白之名。臣代三百位將士的在天之靈,叩謝陛下。」
晏楚站在那裡,看著跪在面前的三個人,看著那本泛黃的冊子,看著那幾張認罪狀,看著那封密函。
孫太師也站了起來,他慢慢走到殿中央,在晏岑身側跪下。
他的腿腳不好,跪下去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,商玄蕭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自己也跟著跪了下去。
武將們紛紛起身,走到殿中央,跪了下去。一個接一個,烏泱泱跪了一片。文臣們面面相覷,有人站起身來,有人猶豫不決,有人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安臨暄站起身,跪了下去,晏芷跟在他身側,也跪了下去。安臨硯也走上前,跪在岳時安身後。
妃嬪席位上,商戎和岳洛伽站起身來,站在原地,面朝御座,跪了下去。
殿內,只剩下蘇彥一派的幾位文臣還站著。他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敢動。
蘇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,在岳時安身後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,臣懇請陛下,還死者一個公道。」
接著,最後那幾個站著的人,也終於跪了下去。
晏楚站在那裡,看著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、宗親妃嬪。他的目光從岳時安身上移開,落在安瀾身上,又落在晏岑身上,又落在孫太師身上,又落在那些跪得整整齊齊的武將們身上。
然後,他慢慢坐回御座上。
「戚承澤,通敵叛國,罪無可赦。即日起,平其墳,撤其碑,毀其所有祭享之物。戚氏族人,永世不得祭祀此人。其牌位不得入祠堂,其名不得入家譜,其墳不得留一抔黃土。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,通敵叛國者,不配為人,不配為鬼,不配受後世香火。戚承澤舉薦,授業過的官員,一律停職待查。查實同謀者,下獄論罪。不知情者,降三級,調離要職,永不敘用。」
承恩跪在御座側後方,手上飛快地記錄著。
「方旭、陳滄、岱天理三人,斬立決,後代永世不得為官。」
晏楚斟酌片刻又道:
「那三百名將士追封『忠勇』之號,入忠烈祠,享朝廷四時祭祀。各賜撫恤金五百兩,免其家十年賦稅徭役。父母朝廷養老送終。有子嗣者,朝廷供養讀書,成年後優先錄用。」
「朕,還要在沙洲立碑。以朝廷之名,紀念這三百位忠魂。碑文朕親自撰寫,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,他們不是敗兵,他們是忠烈。他們是為國捐軀的英雄,是大晏的脊樑。」
「陛下聖明——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」
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齊齊叩首,聲音如山呼海嘯,在殿內迴蕩。
「都起來吧。」
晏岑直起身,退後一步,轉過身,看向安瀾。
安瀾也正看著他。
四目相對。
晏岑走上前一步,伸出手,攬住了他的肩膀。
安瀾靠在晏岑肩上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。
晏岑的手臂收得很緊,一隻手環著他的背,另一隻手按在他後腦勺上,掌心覆著他花白的頭髮。
安瀾從他肩上直起身來,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,把那點狼狽擦得乾乾淨淨。他深吸一口氣,轉過頭,看向站在一旁的岳時安。
岳時安站在那裡,雙手抱胸,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眼睛裡帶著幾分揶揄。
安瀾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。
岳時安挑了挑眉,像是在等他說什麼。
安瀾沒有說話,只是走上前,伸出手,攬住了岳時安的肩膀。
晏岑也走了過來,從另一邊攬住岳時安的肩膀。
三個人並肩站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
商玄蕭站在一旁,看著那三道並肩而立的身影,咧嘴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也紅了。
三個人走回了座位,安瀾坐在中間,晏岑坐在他右手邊,岳時安坐在他左手邊,三個人挨得很近。
安臨昭坐在御座旁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她看向身側的晏楚。
晏楚已經回到了御座上,他靠在椅背上,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隻手擱在膝上,姿態依舊是那副天子的從容與威嚴。可他的目光,正落在那三道並肩而坐的身影上。
冕冠的珠串垂在面前,遮住了他大半張臉,可安臨昭離得近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眉頭,緊緊地皺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