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父親的方向。安瀾和晏岑靠的很近,正在和晏岑說著什麼,說到興起處,抬起手比劃了一下,晏岑聽著,嘴角偶爾翹起,時不時點一點頭。
岳時安靠在椅背上,一隻手端著酒杯,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,他看著他們倆,嘴角彎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三個人挨得那樣近,近到晏楚的眉頭都能夾死一隻蒼蠅。
晏楚垂下眼帘,端起面前的酒杯,看了眼杯中的美酒,品鑑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辛辣刺鼻。
他放下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才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。
安臨昭坐在他身邊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她看見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翳,看見了他搭在扶手上收緊的手指,看見了他唇邊那抹淡下去的笑意。
他怕了。
怕安家、靖王府,岳家,怕這三股勢力合在一處,他這個皇帝,便再也制衡不了。
安臨昭垂下眼帘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怕就對了。
安臨昭知道,晏楚這位皇帝陛下,即將徹夜難眠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,孫太師站了起來。
他端著酒杯,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下如霜似雪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「陛下,老臣活了這麼大歲數,見過太多的興衰榮辱,而今三百位將士的忠魂得安,老臣這輩子,沒什麼遺憾了。」
他舉起酒杯,聲音沙啞卻洪亮:「陛下聖明,老臣敬陛下。願陛下聖體安康,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仰頭,一飲而盡。
晏楚看著孫太師,唇角重新浮起一絲笑意:「太師請坐。」
商玄蕭站了起來,他端著酒杯:「陛下,今日陛下替他們正名,替他們討回公道,末將替邊關的兄弟們,謝陛下!」
他舉起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:「末將祝陛下,龍體康健,大晏永固!」
晏楚笑容滿面:「商將軍請起。」
商玄蕭退下。
武將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。
「臣敬陛下——」
「臣等敬陛下——」
「臣等恭祝陛下聖壽齊天——」
「願大晏國泰民安——」
「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」
文臣們也不再矜持。一聲接一聲的祝壽聲此起彼伏,殿內的氣氛從方才的凝重徹底轉為熱烈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一杯接一杯地飲。他的臉色已經有些泛紅,唇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。
安臨昭坐在他身側,端著一杯酒,偶爾喝一口,偶爾與晏楚對視一眼。
大臣們的祝壽告一段落,就在這時,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是三皇子晏珅。
他比琮兒還小些,生得白白淨淨,性子卻靦腆得很。此刻他站在座位前,小臉漲得通紅,手指絞著衣角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
修媛季知予連忙伸出手,輕輕握住兒子的小手,壓低聲音道:「珅兒別怕,慢慢說。父皇不會怪你的。」
晏珅轉過頭,看了母妃一眼,慢慢鬆開母妃的手,邁開步子,走到殿中央。
「兒、兒臣……給父皇請安。」
他的聲音小小的,尾音幾乎要吞進肚子裡,小臉漲得通紅。
「兒臣……兒臣祝父皇……聖、聖體安康……萬、萬歲萬歲萬萬歲……」
晏楚敷衍地笑了。
「珅兒也長大了。」
他靠在御座上,鼓勵道:「小小年紀,很有進步。」
晏珅跪在地上,聽見這話,又磕了一個頭:「兒臣……謝父皇。」
然後他站起身,退回自己的座位。坐下的時候,伸手輕輕拽了拽母妃的袖子。
季知予連忙握住兒子的小手,用力握了握。
晏珅退下後,琮兒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與晏珅不同,他沒有緊張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。
琮兒行禮後,目光落在晏楚臉上,唇邊浮起一個淺淺的笑。
「兒臣祝父皇,如月之恆,如日之升,如南山之壽,不騫不崩!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看著跪在殿中央的兒子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這時,一個聲音從妃嬪席位後方傳來,帶著異國特有的生硬腔調。
眾人的目光轉向其其格,她放下手中的酒杯,站起身來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落在琮兒身上,嘴角翹著,似笑非笑。
岳洛伽坐在她身邊,認真地看著她,等著她說話。
其其格開口了,用的是黑石國的話。
語速不快,一字一句,像是在認真地問一個問題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始終看著琮兒,嘴角那抹笑意中卻夾雜著一絲別樣的意味。
岳洛伽聽完,眉頭皺了起來。
安臨硯聽到她提問的話,目光冷冷地看著她。
岳時安看向這個站著的異國公主。那雙眼睛眯了一下,隨即收回目光,湊近身旁的安瀾和晏岑。
他壓低聲音,將其其格的話翻譯給兩個人聽。
安瀾聽著,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
晏岑坐在安瀾另一邊,不等岳時安說完,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結。他與安瀾交換了一個眼神,兩人都沒有說話,紛紛看向琮兒。
岳洛伽沒有立刻翻譯,而是抬起眼,飛快地看了安臨硯一眼。
安臨硯端著酒杯,點了點頭。
「陛下,公主說……月亮圓了之後會變缺,太陽到了正午之後就要往下走。她不懂大晏的詩,只是覺得……這詩里的祝福,是不是不吉利?」
話音落下,殿內眾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安臨暄聽見這話,身子往前一傾,正要站起身來說什麼,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安臨暄轉過頭,對上安臨硯的目光。
安臨硯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殿中央琮兒的背影上,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可那隻按在安臨暄手臂上的手,力道不輕。
安臨暄咬了咬牙,到底沒有站起來。以他的才學,總不會讓琮兒吃虧。
殿內有的人在擔心,可有人在等,等琮兒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窘迫的樣子。
蘇綰寧低著頭,端著酒杯,嘴角翹了起來。
其其格依舊站著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琮兒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沒有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