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身,面朝其其格的方向。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,下巴揚起,沒有半分怯意。
「公主有所不知。這句話說的,不是月亮和太陽本身。它說的是月亮缺了還會再圓,太陽落了還會再升。循環往復,生生不息。就像我大晏的江山,會一代一代傳承下去。」
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其其格,唇邊浮起一個天真的笑:
「也像父皇的聖壽,今年過了,明年還有。歲歲年年,無窮無盡。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看著殿中央的兒子,唇邊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的弧度。
「說的好,安臨硯教導有方。」
琮兒咧嘴一笑,退回自己的座位。
坐下的時候,他飛快地看了安臨硯一眼。
安臨硯挑了挑眉。
他右手從酒杯上移開,拇指朝上,在身側飛快地豎了一下,他從不吝嗇對琮兒的誇獎。
琮兒的身子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岳時安在琮兒答話的時候,沒有看琮兒。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安臨硯身上,滿滿地驕傲。
安臨硯似乎察覺到什麼,轉過頭來,兩道目光撞在一起。
安臨硯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。
岳時安沒有說話。
他伸出手,拿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,朝安臨硯的方向舉了舉。
安臨硯端起酒杯,酒液入喉,兩人同時放下酒杯。
岳時安靠回椅背,雙手重新抱胸,嘴角那抹笑意淡淡的。
其其格站在原地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剜了安臨硯一眼,她一甩袖子,轉身坐回了自己的席位,端起酒杯悶了一口,不再看任何人。
敦王世子晏霖面帶笑意的站了起來:「其其格公主真性情,實在可愛。她初來大晏,不通中原禮數,言語間或有冒失,想必皇兄和二皇子也不會往心裡去。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聽他這麼說,擺了擺手:「世子說得是,其其格公主遠道而來,又是異邦女子,言語間偶有不當,朕自然不會怪她。」
晏霖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看向坐在那的安臨硯,話鋒一轉,語氣中有些許惋惜:
「說起來,倒是有些可惜了。其其格公主身份尊貴,性情又這般直率可愛,若能留在大晏,倒也不失為一段佳話。」
殿內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有人挑眉,有人低頭竊語,有人嘴角浮起看好戲的笑意。
晏霖繼續道:「公主出身高貴,既然與安二公子沒有血緣關係。安國公何不成全了這樁美談,既能結兩國之好,又能全了公主一番心意,豈不一舉兩得?」
席間大多數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安臨硯身上,安臨硯聽他這麼說,瞥了眼安臨昭。
長姐救命!
安瀾坐在席間,臉色已經沉了下去。他放下酒杯,正要開口說什麼,坐在一旁的安臨昭聲音傳了過來。
「世子所言極是。」
晏霖沒想到皇后會如此痛快地附和。
他連忙欠身:「皇后娘娘謬讚,我不過是……」
安臨昭打斷他的話:「世子一心為陛下分憂,為兩國邦交著想,這份心思,本宮和陛下都很是感動。」
她看向其其格,言辭懇切。
「說起來,世子與公主,倒也是年紀相仿。世子尚未娶正妃,公主也未嫁人。世子出身宗室,公主乃黑石國貴女,論家世,論品貌,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」
晏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安臨昭卻像沒看見似的,繼續說道:「世子若是能娶了其其格公主,那才是真正的一舉兩得。既全了公主的心意,又替陛下分了大憂,還能讓兩國邦交錦上添花。」
她轉過頭,看向晏楚:「陛下覺得呢?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目光在晏霖的臉上轉了一圈,又看了看其其格,淡淡一笑。
「皇后說得有理,世子尚未娶正妃,公主也未嫁人,這門親事,倒真是再合適不過了。」
晏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。
「陛、陛下,臣弟,臣弟不……」
安臨昭說:「你是敦王世子,宗室貴胄,和公主也般配,況且……世子也不要光想著給陛下進獻姑娘。自己的終身大事,也該考慮一下了。」
齊寂握著酒杯的手,在嘴邊頓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,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
晏霖站在原地直接傻眼了。
安臨昭卻不給他反應的時間,繼續說道:「做不了世子妃,做個側妃也是好的。公主身份尊貴,性情又這般直率可愛,能娶到她,是世子的福分,也是敦王府的榮耀。」
這話把剛才晏霖誇讚其其格的話,原封不動的還了回去。
可晏霖聽在耳朵里,只覺得後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,他不知道安臨昭為何突然提起齊寂的事,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?
他調整好心態,臉上重新掛上笑意:「皇后娘娘說得是。我……我回去後,定當好好考慮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唇邊的笑意更深了。
「世子能這樣想,就對了。」
她收回目光,端起面前的茶盞,不再看他。
敦王晏崇坐在席間,端著酒杯,一張微胖的臉上帶著酒意薰染的紅潤。
他眯著眼,看了看其其格,又看了看安臨硯,嘴角慢慢撇了下去,一臉不屑地嘟囔道:
「他安家不要的,給我們敦王府?」
那聲音不大,卻也不小,恰好能讓周圍幾桌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晏霖的臉色一瞬間變了,他側過頭,壓低聲音:「父王……別說了。這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好意。」
晏崇被兒子這一聲噎了一下,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卻被晏霖一個眼神壓了回去。
他到底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端起酒杯,一股腦地灌了一口,喉結滾動了幾下,將那股子不滿連酒帶水一起咽了下去。
其其格聽完岳洛伽的翻譯,突然站起身來,不滿地說了一句話,岳洛伽又翻譯道:「我是黑石國的公主,大晏皇帝無權決定我的婚事。」
這話出口,晏楚愣了一下,皺了皺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