賢妃蘇綰寧放下手中的酒杯,柔聲細語地開了口,聲音溫婉得體:「陛下,其其格公主說得也有道理。她畢竟是黑石國的公主,不是咱們大晏的嬪妃,也不是宗室女。陛下若是一道旨意就把她的婚事定了,傳出去,怕是要落人口實,說咱們大晏仗勢欺人,連別國公主的婚事都要插手。」
她極快地看了一眼安臨昭,又收回了目光:「不如陛下先寫封信,與黑石國國王烏蘭其商議商議。等他點了頭,再定這門親事也不遲。這樣既全了公主的體面,也不傷兩國和氣。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他的目光在其其格和蘇綰寧之間轉了一圈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是在權衡什麼。
安臨昭將茶盞放在桌上,這才開口說道:
「賢妃妹妹說得有理,其其格畢竟是黑石國的公主,雖說黑石國遞了降書,納貢稱臣了,可陛下最好還是不要直接決定,還是和烏蘭其商量一下吧。」
她說到這裡,輕輕搖了搖頭,沒有再說下去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手指在扶手上頓住了。
打了勝仗的是大晏,納貢稱臣的是黑石國,他是一國之君,是萬乘之主,是天子!他連一個戰敗國公主的婚事都做不了主,還要寫信去問她的王兄同不同意?
「就做世子的側妃。」他的目光落在其其格身上,「此事朕說了算,不必再議。」
其其格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,她看了眼賢妃,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,到底沒有再開口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端起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
晏霖坐在席間,臉色比其其格好不到哪裡去。
宴席再次恢復了觥籌交錯的熱鬧,絲竹聲重新流淌在殿宇之間。
安臨昭餘光瞥見殿門側方,一道身影正低垂著頭,繞過蟠龍金柱,悄悄回到了妃嬪席位。
是裴沅。
南喬在裴沅經過她席位時,探過半邊身子,極快地湊到裴沅耳邊說了幾句什麼。
裴沅的腳步頓住了,片刻後,她從席位後方走了出來。
她在滿殿目光的注視下,跪了下去。
絲竹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。
「陛下,臣妾祖父裴閔,年邁昏聵,於陛下壽宴之上,當眾污衊安國公與安二公子。此乃裴氏家門之大辱,更是對朝廷,對陛下,對安家之天大不敬。臣妾……無地自容。」
她說完,磕下頭去。
「臣妾不敢奢求安國公與陛下恕罪,臣妾只願在此,代祖父向安家請罪。」她直起身,轉向安瀾的方向,再次叩首,「臣妾願靜思己過,閉門不出,為那三百位殉國忠烈的將士,抄經祈福,以贖祖父之過。直至經文圓滿之日,絕不再踏出宮門半步。」
安瀾端著酒杯的手指頓了一下,這才將酒杯放回案上。
「娘娘這是做什麼,快請起,你既願意為那些將士抄經祈福,便是他們的福分。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也點了點頭:「裴昭媛既有此心,朕便准了。」
裴沅跪在地上,又重重磕了一個頭:「臣妾……謝陛下隆恩,謝安國公寬宏大量。」
她抬起頭時,眼眶通紅,卻沒有再流淚。她站起身,退後兩步,轉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。走到南喬身邊時,南喬已經站起身,伸手扶了她一把,讓她在自己身旁的席位上坐下,隨即又低下頭去。
安臨昭的目光從裴沅身上收回,落在南喬那張安安靜靜的面容上。
她坐在那裡,依舊是一副不爭不搶的模樣,連坐姿都與周圍那些或伸頸或竊語的妃嬪格格不入。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,姿態恭謹而淡然,仿佛方才那一番風波,全然與她無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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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臨昭端起茶盞,借著喝茶的動作,將目光收了回來。
宴席終於在暮色中散了。
安臨昭目送晏楚的御輦消失在宮道盡頭,這才上了自己的鳳輦。
鳳儀宮,夜深了。
殿內的燭火剪了又剪,只剩下榻邊一盞,昏黃的光映在安臨昭的側臉上,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沉靜。弄玉領著宮人退了出去。
安臨昭躺在床上,可那雙眼睛裡,卻沒有半分睡意。
晏楚怕是怎麼也沒想到,岳時安和安家還有這層關係。
他的姐姐,是安家的姨娘。
他今夜眉頭皺得那樣緊,冕冠的珠串都遮不住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忌憚。
安臨昭想到這裡,唇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昨夜她叫來岳洛伽,屏退左右,開門見山地問了那句話。
「你和安臨硯早就認識吧。」
岳洛伽沒有躲閃,沒有猶豫,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安臨硯是臣妾的表哥,臣妾的父親,是他的舅父。」
聽了這話,安臨昭那顆懸了許久的心,終於落回了原處。
岳洛伽說,安臨硯幼年時,岳時安便一直在偷偷接觸他。
他無法擅離職守,便遣了心腹之人,輾轉千里,暗中教他功夫、兵法、騎射。
安瀾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默許了這一切。
安臨昭回憶起岳洛伽的話。
她說:「表哥小時候很苦。他是庶出,生母又去得早,在安家後宅能平安長大已是不易。父親心疼他,又不能明著將他接到河西,只能這樣偷偷地教他。」
「表哥除了要上安家安排的課業,還要偷偷完成父親給他布置的功課。表哥長大後四處遊歷,沒少去河西。在那邊,他跟著父親去軍營,跟著商隊走戈壁,跟著獵戶進深山。」
安臨昭聽著這些話,想起安臨硯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鋒芒太露,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,活成了京城貴族圈裡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他在暗處拼命長大,在明處裝作浪蕩。
安臨昭翻了個身,只是……關於和親使團背後真正的隱情,還是要問父親。她知道岳時安今日的話,也是真假參半,晏棠兒的事,絕沒有那麼簡單。
安臨昭收將被子往上攏了攏,閉上眼睛。不管怎樣,安臨硯和琮兒,都有一個好舅父。
至於晏楚怎麼想,蘇彥怎麼盤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