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像是完全沒察覺到有人走近,直到晏楚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,她才像是忽然驚醒一般,側過頭來,看見是他,手裡的柳枝差點滑落,慌忙站起身來行禮:「陛、陛下……臣妾不知陛下路過,驚擾了聖駕,請陛下恕罪。」
晏楚沒有立刻說話,他的目光落在青石檯面上那幾道還未完全乾透的水痕上。水跡在暮色里泛著光,隱約能辨認出字來。
「心似雙絲網,中有千千結。」
晏楚沒有接話,卻往前走了兩步,彎下腰,從她手中拿過那根柳枝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蹲下身,在青石台面尚未乾透的水跡旁邊,補了一句,「若解千千結……」
他將柳枝遞還給她,指尖卻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腕骨,隨即順勢握住,帶著她的手腕,又添了一筆。
「須得有心人。」
多喜和承恩遠遠地站在宮道拐角,誰也沒有出聲。
多喜先是看了一眼池邊那兩道挨得極近的身影,又飛快地收回目光,悄悄往安臨昭那邊瞥了一眼。
承恩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又看了眼安臨昭,最後低下頭,只當什麼都沒看見。
安臨昭站在幾步之外,目光落在那兩道身影上,她看了片刻,轉過身,朝承恩的方向走去。
承恩聽見腳步聲,連忙抬起頭,正要行禮,卻被安臨昭抬手止住了。
「本宮累了,先回宮歇息了。讓敬事房把綠頭牌端過來吧。」她說完,沒有等承恩應聲,便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多喜連忙跟上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不滿:「這個南修容,真是……」他沒有說完,但那未盡之意已經很明顯了。
安臨昭沒有回頭,只是語氣平淡地接了一句:「這宮裡,本來就是誰有本事誰受寵。只是,休想踩著本宮承寵。」
第二天中午,安臨昭去康壽宮給太后請安。
進了暖閣,便見太后身旁的宮女正端著銀盤,從一隻烤得焦黃油亮的羊腿上細細片肉,蘸了佐料,整整齊齊地碼在太后面前的碟子裡。
太后正用銀筷夾起一片,心滿意足地往嘴裡送。
安臨昭一邊走著一邊就開了口:「姑母,您風寒還沒好利落,怎麼吃上這麼油膩的東西了。」
太后被她這一說,銀筷懸在半空,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:「我都多久沒吃過羊肉了,周尋說我風寒將愈,稍微吃點溫補的反而好得快。」
安臨昭在太后身側坐下,她拿起銀筷,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,放在太后面前的碟子裡,語氣溫和卻意味深長:「我知道姑母愛吃羊肉,可姑母的風寒還沒好呢……」
太后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,又夾了一筷子烤羊腿,細嚼慢咽之後,才開口說道:「那皇后娘娘說說看,我這風寒幾日才能好,我聽皇后娘娘吩咐。」
安臨昭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姑母最好了。」
太后瞥了她一眼,哼了一聲,卻沒有再追問,只繼續夾起一片烤羊腿,蘸了椒鹽,送進嘴裡。
過了幾日,太后的風寒依舊纏綿未愈,白日裡精神尚可,但據說一到夜裡便咳得停不下來,時常輾轉至後半夜才能合眼。
這一日午後,安臨昭與陸嫣一道去康壽宮給太后請安。剛跨進暖閣的門檻,就看見晏楚也在。
「你們來的正好。」晏楚放下茶盞,「母后這風寒怎麼拖了這許多日還不見好,太醫說只是尋常風寒,可朕看著總不見起色。」
太后靠在暖榻上,伸手接過宮人遞來的熱帕子捂著口鼻,悶悶地咳了兩聲,才啞著嗓子道:「太醫說靜養,可我這把老骨頭,再靜養下去就真躺廢了,渾身骨頭都躺得酸疼。」
安臨昭走上前,在太后身側坐下:「母后莫急,風寒痊癒總要有個過程。聽太醫的話,多靜養些時日,臣妾每日都在鳳儀宮替母后祈福呢。」
陸嫣聞言,抬起頭接了一句:「說到祈福,臣妾倒想起一樁舊事來,臣妾幼時家中長輩信佛,曾與臣妾說過『以水為淨』的道理,說是佛家講水有八德,能滌塵垢、淨心念。若是心誠,以清水代墨抄寫經文,那份願力便格外通達。」
晏楚聽了,開口道:「以水代墨?這倒是讓朕想起一件事來。前幾日在御花園西側蓮池旁,朕遠遠看見南修容坐在池邊,手裡拿了一根柳枝,蘸了水在青石上寫字。朕走過去時,水跡還沒幹,字倒寫得清秀,只是風一吹,便散了大半。」
陸嫣聞言笑道:「那便是『以清水代墨,以柳枝代筆』了。」她說著,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讚嘆,「南修容不愧是才女,連隨手練字都這般風雅。臣妾還聽說,以水抄經,最是滌盪心塵,若能誠心抄上幾日,想必功德不淺。」
晏楚靠在椅背上,像是在認真琢磨什麼。過了一會兒,他開口說道:「既是如此,那便讓南修容替母后抄幾卷經文吧。她字好,心又靜,這事交給她做,倒也合適。」
他轉頭看向安臨昭:「皇后,你來安排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,語氣溫婉:「臣妾回去便安排。不如就請南修容每日午後在康壽宮院中抄寫,一來地方清靜,二來姑母若是有精神,也能隔著窗子看一看,也算一份心意。」
太后靠在暖榻上,聽完這話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多說什麼,只說了一句:「辛苦那孩子了。」
當天下午,多喜便帶著幾個內侍在康壽宮偏院的空地上忙活開了。他親自盯著人擺好了矮案、蒲團和水盆,又用清水將那幾塊青石板洗得乾乾淨淨,連邊角的青苔都用小刷子刷去了。
南喬來時,多喜正躬著腰,將幾根粗細均勻的柳枝整整齊齊地碼在水盆邊。
他見南喬來了,連忙直起身,滿面殷勤地迎上去:「南修容,您來了。皇后娘娘特意命人去御花園西側那方蓮池旁,折了幾根新鮮的柳枝來。娘娘說了,那日您用它寫得順手,旁的樹枝,怕您用不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