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喬站在矮案前,低頭看著那幾根柳枝,葉芽初綻,綠得鮮嫩。
她又看了看面前那隻水盆,裡面盛著大半盆清水。
多喜退後兩步,躬著身:「皇后娘娘說了,水抄經乃是滌心淨念的上佳之法。用水蘸著抄,日光一曬便干,干透了便算一遍。如此往復,越抄越誠心。」
南喬跪坐在蒲團上,一臉虔誠,開口道:「是,臣妾知道了。」
她低下頭,拿起一根柳枝,蘸了水,懸在青石板面上方。
石板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白,她看了片刻,終於落筆。
經文的第一筆,便歪了。她重新蘸水,再落筆,這一回稍稍穩了些,可沒等她寫完一行,先頭的字已經在日頭下干透了,連個痕跡都沒留下。
她盯著那塊空蕩蕩的青石板,指尖攥緊了柳枝。她沒有抬頭,沒有側目,只是深吸一口氣,又落下一筆。
多喜已經退到了廊下,雙手交疊垂在身前,遠遠地站著,既不出聲催促,也不上前打擾。
午後的日頭漸漸西移,南喬跪坐在蒲團上,面前那塊青石板反覆被水浸濕又蒸乾,始終乾乾淨淨的。她寫了一遍又一遍,卻一個字也留不住。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,額頭滲出汗珠,後背的衣裳也洇濕了一片。
她垂著眼帘,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些正在迅速消逝的水痕上,她咬了咬牙,又重新蘸水,落筆。
暮色四合時分,安臨昭親自來了一趟康壽宮。
她走過去,語氣溫和:「南修容辛苦了,本宮讓人燉了一盅冰糖雪梨羹,歇一歇吧。」
南喬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聲音有些乾澀:「多謝娘娘,臣妾……不累。」
「抄了一下午了,膝蓋也該疼了。」安臨昭說著,朝廊下候著的宮女招了招手,「扶南修容起來。」
南喬順著宮女的手站起身時,膝蓋已經幾乎跪得站不直了,整個人晃了一下,全靠那宮女攙著才穩住。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:「今日辛苦了,回去好好歇著。明日若是精神尚好,便再來抄一個時辰。這種祈福,連抄七日,效果最好。」
南喬的腳步頓了一下,她回過頭來,唇邊勉強露出一抹笑意:「臣妾……知道了。」
她走遠了,安臨昭才轉身回殿,弄玉跟在身後,嘴角壓了又壓,到底還是沒忍住彎了一下。
第二日南喬便托人向太后和安臨昭請了罪,說是膝蓋疼痛難忍,要歇上幾日。
第三日清晨,鳳儀宮內,陽光透過半卷的竹簾,妃嬪們按位份落座,茶香裊裊,一派晨間安寧。
安臨昭坐在上首,眼尾帶著三分淺笑。
商戎今日難得沒急著去摸碟子裡的蜜餞,反而歪著頭,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南喬身上。
「咦,南修容,昨日咱們幾個約好打雀牌的,你怎沒來,冉嬌嬌手癢得不行,纏了我半天,硬說是你放了她鴿子。」
南喬坐在妃嬪席位的後排,正低著頭,手指搭在膝上,聽見商戎問話,慢慢抬起頭來。
「德妃娘娘見諒,臣妾不是有心失約的,只是……」她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,垂下眼帘,「只是膝蓋不太方便走動,怕去了掃了大家的興致,便沒敢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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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戎一聽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:「膝蓋傷了,怎麼弄的?」
南喬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側過頭,飛快地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收回來,低下頭去,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像是有些為難,又像是怕說多了什麼不該說的。過了片刻,她才輕聲開口:「是臣妾自己不小心……不礙事的。」
這話說得含糊,越是含糊,越是勾人追問。
岳洛伽坐在商戎身側,原本正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,聽見這話,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南喬身上,沒有說話,只挑了挑眉,像是等著下文。
而在另一側,賢妃蘇綰寧正端著茶盞,聽見南喬那番話時,她轉過頭,與身旁的蘇望舒交換了一個眼神,唇邊那抹笑意淡淡的。
蘇望舒低了低頭,沒有接話。程玥兒坐在她們對面,手裡攥著帕子,目光在南喬的膝蓋上停了一瞬,又收回去,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,像是心疼,又像是好奇,卻始終沒有開口。
姜姿坐在程玥兒身側,探著身子往南喬那邊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,低聲嘟囔了一句:「哎喲,這跪得可真夠狠的,換了我怕是連路都走不了了。」
南喬像是猶豫了許久,終於咬了咬唇,慢慢將裙擺往上提了提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那膝蓋上,兩塊觸目驚心的紅腫,青紫交錯,顯然是在堅硬的石面上跪了許久留下的痕跡。
姜姿「嘶」了一聲,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賢妃蘇綰寧將茶盞放下,目光在南喬膝蓋上停留了片刻,隨即轉過頭,目光若有若無地往安臨昭那邊瞟了一眼。程玥兒也皺起了眉頭,瞥了安臨昭一眼。
商戎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:「這是怎麼弄的,這也叫『不礙事』?」
南喬連忙將裙擺放下來,動作有些倉促,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。她低著頭,聲音裡帶了些許哽咽,又強壓著不讓自己露出委屈,偏偏那副越是忍著越藏不住的模樣,在座的人都看了個清楚。
「真的不礙事,不過是……前日去康壽宮替太后抄了一下午的經文。」她說到這裡,抬起眼,飛快地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低下頭去,語氣溫順恭謹,「皇后娘娘也是為了太后好,想讓我以誠心祈福,才能讓太后早日痊癒。臣妾不過是跪得久了些,累了一天,歇一歇也就好了。」
她說完,輕輕吸了一下鼻子,又補了一句:「戎姐姐別問了,這點小事,不值得提,我沒事的。」
她這話說得格外輕柔,有一種「我受委屈沒關係,你們別替我出頭」的隱忍。
姜姿聽了,撇了撇嘴,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人說了一句:「皇后娘娘也太較真了,抄經就抄經,何必讓人跪成那樣?」
聲音不大,卻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