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嫣偏過頭去,望著窗台上那一線漏進來的天光。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無聲地滑落,落在她攥緊的被角上,洇出深色的小點。
安臨昭也沒有再開口,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,陪著她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陸嫣才慢慢開口:「陸文川殺了我娘,又殺了朱宥……他該抵命才是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:「流放三千里,苦寒之地活下來的希望本就不大。他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報應。」
陸嫣笑了出來,笑著笑著,咳了幾聲,整個人像是被那幾聲咳嗽抽乾了力氣,身子晃了一下。
安臨昭伸手替她拍背,掌心下那副肩胛骨硌得人心疼。
陸嫣的身體一軟,順著安臨昭的力道,慢慢地歪了下去,最終把頭枕在了安臨昭的腿上。
安臨昭低下頭,看著她。陸嫣閉著眼睛,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綹一綹的,她的呼吸又輕又淺,像是連喘氣都覺得累。
「對不起,陸嫣。若不是我讓他們說那畫像是陸氏,你娘和朱宥,都不會死。」
陸嫣沒有睜眼,嘴角卻動了一下,像是想扯出一個笑來:「不怪你……我爹若是想往上爬,現在這個局面,是早晚的事,陸文川會找到別的藉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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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臨昭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。
陸嫣依舊閉著眼,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:「阿昭……你做得對。那畫像,就挺好的……掛在故居,掛在墳前……讓晏楚當成生母的樣子去祭拜吧,這是他應得的報應。」
她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極輕極淡:「我日後……一想到他這個顧念生母的孝子,對著一副旁人的畫像跪拜磕頭……我這心裡,就痛快……咳咳……」
她說著,喉嚨里又發出一陣悶咳,整個人蜷縮了一下,咳完,她沒有再說話,只是輕輕笑了一聲,像是終於把這一生的不甘和委屈都笑盡了。
安臨昭的手頓住了,她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那張臉,用手背探了一下,眉頭皺了起來:「怎麼這麼燙?」
她朝門口揚聲喊道:「阿蓮,去請周太醫。快!」
陸嫣像是聽見了她的聲音,睫毛輕輕顫了一下,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她的嘴唇顫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只吐出一句模糊的呢喃:「阿昭……我好累……好睏……」
安臨昭低下頭,握住她冰涼的手:「困了就睡吧,我陪著你。」
陸嫣沒有再應聲,呼吸卻漸漸平穩下去。
她躺在安臨昭腿上,眉頭終於鬆開了。
安臨昭沒有動,就那樣坐著,等她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,才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後腦,將她放回軟枕上,又拉過被子蓋好。
被角掖進她頸側時,安臨昭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毫無血色的臉,什麼也沒說。
周尋提著藥箱快步進門,半跪在榻前診脈。
他的眉頭越蹙越緊,手指按在陸嫣腕上很久才鬆開,站起身來,面色凝重:「娘娘,貴妃娘娘這是連日內耗,憂思過重,耗空了心神。如今病氣一發,來勢洶洶,需要靜養。要恢復起來……怕是不容易。」
安臨昭站在榻邊,目光依舊落在陸嫣那張沉睡的臉上:「你只管用藥,不用顧忌。不管多貴的藥,只管用。」
周尋躬身:「臣盡力而為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她低頭看著榻上那個蜷縮的身影,囑咐蓮兒他們好生照看,她又在陸嫣榻邊坐了一會兒,這才起身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多喜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見他回來,他快步迎上來:「娘娘,朱宥的屍體……該如何處置?」
「厚葬,下葬時,替本宮給他燒些往生咒。」
多喜應了一聲「是」,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:「娘娘,他……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。若不是娘娘派人送了他一程,他和貴妃娘娘都煎熬。」
他斟酌該怎麼措辭,才又說:「說到底,是陸文川害了他,和咱們沒關係。」
安臨昭嘆了口氣:「話雖如此,終究是一條命,多少也該表示一下。」
多喜沒有再說什麼,只躬身應道:「是,奴才明白了。」
安臨昭知道,陸嫣的證詞很重要。可她也看得出陸嫣的掙扎與糾結。她不能賭陸嫣一定會舍了朱宥,站在她這邊。最好的辦法,就是殺了朱宥,徹底斷了陸嫣的念想,讓她不再猶豫,不再回頭。
她走進屋裡,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,閉上眼,將那些紛亂的念頭緩緩壓了下去。
第二天天剛亮,安臨昭便醒了。她坐在妝檯前,看著自己有些倦意的臉。
弄玉端著溫水進來,一邊擰帕子一邊低聲稟報:「娘娘,刺史府那邊,鄭春兒已經全招了。她說當年給薛環下了慢性毒藥,那藥吃下去不會立刻發作,只會一點一點耗空人的身子。薛環死在路上,她以薛環的身份,嫁給了南懷瑾。」
安臨昭接過帕子敷了敷臉:「南懷瑾呢,他怎麼說?」
弄玉說道:「南刺史看見發黑的屍骨,當場就吐了血。這會兒還躺在刺史府里,太醫已經過去了。今早承恩派人來傳話,說南刺史寫了告罪書,願意辭官。」
安臨昭放下帕子:「南修容呢?」
「昨夜在陛下院子裡跪了大半夜,今早天沒亮,自己回去了。聽說連早膳都沒用,把自己關在屋裡,誰也不見。」
安臨昭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再多問什麼,只讓弄玉繼續替她綰髮。
梳洗妥當後,她就去太后院子裡陪太后用早膳了。
她在太后身側坐下:「姑母今日氣色看著不錯。」
太后看了她一眼:「聽說南喬昨夜在陛下院子裡跪了大半夜?」
「是。」
太后輕輕哼了一聲:「她娘做了那樣的事,她不躲著避著,反倒去陛下跟前賣可憐。」
安臨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太后碗裡:「她往後的日子,想必是不太好過了。」
兩人正說著話,多喜從外頭快步進來,躬身道:「太后,娘娘,承恩方才來傳話,說南刺史今日一早遞了摺子。他告鄭氏謀害人命,還說枕邊之人竟是如此惡人,他絲毫沒有察覺,自認不查之罪,要辭去蘇州刺史之職。」
太后與安臨昭對視了一眼。
太后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:「這個南懷瑾,倒真是個痴情人,二十多年了,心上人被害,他一無所知,也是可憐。」
安臨昭問:「陛下可准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