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的天氣連日來都是和風麗日，安臨昭在織造司的房間裡待了整整兩日，說是「閉門思過」，實則把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坦。
早膳後，商戎便拉著岳洛伽和安臨曦來了。
安臨昭的軟榻已經被挪到了窗邊，四張小几拼成一張方桌，上面鋪著藍底白花的桌布，倒比宮裡的紫檀木案幾多了幾分家常的煙火氣。
商戎一邊洗牌一邊念叨：「你們幾個，輸了可不能摔牌啊。」
安臨昭伸手在她額頭輕輕彈了一下：「就你話多。」
商戎說：「岳洛伽你每次都出這麼快……」
岳洛伽坐在商戎對面，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結實勻稱的手腕。
「打牌如打仗，猶豫就是送命。」
安臨曦聽了，湊到安臨昭耳邊，小聲說：「長姐，我覺得洛伽姐姐比戎姐姐還凶。」
屋裡正熱鬧，多喜從門外小跑著進來，往桌邊湊了湊，見四個人的牌局正酣，便規矩地站在一旁，等安臨昭打出一張牌的空當，才躬身開口：「娘娘，這幾日蘇州城裡，茶餘飯後，可熱鬧了。」
安臨昭沒有抬頭，目光落在牌面上：「撿幾個有意思的說來聽聽。」
多喜從懷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，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：「如今這世道啊，真是風水輪流轉。以前都說嫡庶有別，如今倒好，誰還看那個？我回去就跟我爹說，別把家產都留給大哥，我雖然是小妾生的，我也要爭！」
安臨曦手裡的牌頓住了，她抬起頭看向安臨昭。安臨昭面色如常，只是將手裡那張牌在指間轉了轉，沒有打出去：「還有呢？」
多喜又翻了一頁：「有本事的才不管出身，陛下不就硬生生從「庶出」皇子，熬成了「天子」。這叫本事，以後誰再跟我說庶出沒出息，我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岳洛伽將手裡的牌在桌面上輕輕扣了一下：「這話倒是沾了點道理。」
商戎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牌，隨口接道：「可不是嘛，庶出能登基，那也是本事。」
安臨昭依舊沒有接話，只是放下那張牌，換了一張打出去。
多喜繼續說道：「還有是在城門口的茶攤上聽見的，有個喝茶的說，他們家隔壁王員外家，庶子都敢跟嫡兄拍桌子了。人家說了，連皇上都是庶出，我憑什麼要矮你一頭？」
他說完，抬眼看了安臨昭一眼，見她沒什麼表示，便繼續往下念：「還有的傳得就有點難聽了，說咱們這位皇上，是不是讀書讀傻了，別人家祖墳冒青煙，都恨不得說成祥雲。他可倒好，大張旗鼓地去祭拜一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女人。」
商戎放下了手裡的牌，挑眉道：「這話也敢說？」
多喜說：「還有，太后娘娘當年能把皇上養大，那是天大的恩德。可人家倒好，剛坐穩江山，就急著來認親娘。要不怎麼說『生恩不如養恩』大呢，他不是明擺著打太后的臉嗎，這做法真是上不得台面。』」
岳洛伽疑惑道：「他們說這些，不怕被抓走？」
商戎也跟著說：「就是啊，陛下的出身他們也敢議論，膽子也太大了吧。」
多喜將小冊子合上，揣回懷裡：「抓不完啊娘娘。滿城都在說，茶館酒樓，市井街巷，到處都是。奴才打聽了一圈，也沒人知道是誰先傳起來的，像是三天之內，一夜之間，全城的人都在議論這事。」
「滿城百姓都在議論，若大規模抓人，會讓百姓人人自危，對朝廷產生怨恨，反而動搖統治根基。所以只要沒有起兵造反，否定王朝正統的核心意圖，最好的辦法一定是平息安撫，而非大肆抓捕。」安臨昭將手裡的牌打了出去：「咱們的皇帝陛下，現在怕是已經氣瘋了。」
商戎和岳洛伽對視了一眼，什麼也沒說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牌。
安臨昭心道：這可是你自己告訴大家你的出身有多寒磣的，怨不得別人。
牌局散了以後，安臨昭裹著那層薄毯，在暖榻上睡了過去。
她睡得沉，直到外間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，她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聽見弄玉壓低了嗓音，隔著帘子道：「娘娘，陛下來了。」
安臨昭的意識瞬間回籠。
她坐起身，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長髮，又飛快地理了理衣裳的襟口與袖口，這才朝外應了一聲：「請陛下進來吧。」
帘子掀開，晏楚走了進來，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落在安臨昭身上時，明顯愣了一下，像是有些意外她這副剛睡醒的模樣。
安臨昭已經站起身來：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免禮，逕自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沒有立刻開口，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翠竹上。
安臨昭也不催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落座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晏楚才轉過頭來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：「皇后休養了兩日，氣色倒是越發好了。」
安臨昭笑道：「還要多謝陛下，讓臣妾能清閒幾日。不用操心那些瑣事，每日睡到自然醒，養養神，看看書。」
晏楚聽了這話，低下頭，手指搭在膝蓋上，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兩下。
「朕早上去探望母后，母后說身子不適，沒有見朕。朕有些擔心，想讓皇后陪著朕一同去一趟。」
安臨昭一臉為難道：「陛下，臣妾那二十遍《女誡》還不曾抄完。」
晏楚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她會拿這話來堵他。
「阿昭，那是朕一時氣話。朕今日便解了你的禁足，你不必再抄了。」
安臨昭抬眼看向他，唇邊那點笑意淡淡的：「那臣妾便謝謝陛下了。」
晏楚站起身來：「走吧，皇后隨朕一同去看望母后。」
安臨昭也跟著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：「是。」
太后院子裡安安靜靜的，廊下的宮女見他二人一同來了，連忙跪下行禮，裡頭卻許久沒有動靜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裡頭才傳來太后的聲音：「進來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