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一前一後跨過門檻,進去時,太后正半靠在窗下的暖榻上。
晏楚上前兩步,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:「兒臣聽說母后身子不適,心中掛念,便特意過來看看。」
太后沒有接話,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小口,像是沒聽見他的話。
晏楚在那坐了一會兒,又說了一句:「母后可曾傳太醫來看過?」
「沒大礙,不必興師動眾。」
晏楚又說了幾句閒話,問了幾句天氣冷暖、飲食起居,語氣溫和周到,挑不出半分錯處,太后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。
安臨昭和太后心裡清楚得很,晏楚今日來,並不是真的有多擔心太后的身子。他只是需要太后配合他演一出「母慈子孝」的戲碼,好讓朝野上下都知道,他與太后關係融洽,前幾日陸氏故居那場風波並未影響帝後與太后的情分。
太后靠著厚墊子,目光轉向窗外,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像是隨口提起一般:「琮兒那孩子倒是懂事,這兩日一直陪著我。」
她說完,看了晏楚一眼。
晏楚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在心裡權衡半天,這才說道:「母后說的是。琮兒確實懂事,也聰明,是個可造之材,朕今日便下旨,冊封他為晉王。待回京城之後,擇吉日舉行冊封大典。」
太后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,唇邊露出一抹淡淡地笑意:「皇帝心裡有數就好。」
安臨昭起身行禮:「臣妾替琮兒,謝陛下隆恩。陛下,安臨硯教導琮兒,盡心盡力。琮兒能有今日的學識,他這個做舅舅的,功不可沒。他從不跟臣妾討賞,臣妾這個做長姐的,卻也不能裝糊塗。」
「皇后的意思呢?」
「臣妾想讓安臨硯在安家有個體面的身份。他的生母岳小娘雖是妾室,可她的兄長如今是河西節度使,手握重兵,鎮守一方。陛下若是追封岳小娘,給一個正式的封號,岳節度使那邊,也會對陛下感恩戴德。這既全了安家的體面,也安撫了岳家的心,一舉兩得。」
「皇后說的在理,安臨硯生母河西嶽氏,追封河西郡太夫人。」
安臨昭說:「臣妾替安臨硯謝陛下。」
太后的目光轉向安臨昭,像是隨意說道:「說起來,今早芷兒那丫頭來看我,說暄兒提議,讓我攜後宮眾人,與皇帝一同前往蘇州名寺,為陸氏舉辦一場盛大的水陸法會,也好告慰她在天之靈。」
太后說著,往晏楚那邊看了一下:「暄兒這孩子,倒是替陛下想得周全,只是我這兩日身子不適……」
晏楚連忙接話:「安臨暄辦事穩妥,能力出眾,朕今日一併下旨,擢升他為門下侍郎。」
太后點了點頭,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,只不咸不淡地說了句:「那法會的事,便由皇帝定個吉時吧,也好讓寺廟那邊提前準備起來。」
晏楚應道:「是,兒臣回去便讓人去辦。」
他站起身,又說了幾句關切的話,這才帶著安臨昭一起告退。
安臨昭離開太后的院子並沒有往她自己院子的方向走。
晏楚有些好奇地問道:
「皇后這是要去哪兒?」
「臣妾禁足這兩日,一直沒能去看看貴妃妹妹,她的病還沒好,臣妾要去她那邊坐一坐,陪她說說話。」
晏楚聽了,點了點頭:「昨日陸文川流放,朕派了人去問嫣兒,要不要見上一面。她一口回絕了,連面都不肯見。朕倒覺得,她未免心狠了些。」
安臨昭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,面上的笑意依舊溫婉得體,可那雙眼睛底下分明壓著一層薄薄的冷意。
陸文川往陸嫣心口上捅刀子的時候,你怎麼不說他心狠?如今倒來怪做女兒的不夠體面。
「陛下覺得,她是心狠,還是心寒呢?」
「這…………」晏楚一時語塞。
「陛下還忙,臣妾就不打擾陛下了。」
安臨昭行禮以後,轉身離開了,她怕再待片刻,就要吐出來了。
陸嫣的院子比前幾日更安靜了,廊下的竹簾半卷著。
安臨昭走到門口時,蓮兒正端著藥碗從裡頭出來,看見她,連忙屈膝行禮,輕聲道:「我家娘娘還睡著,方才剛喝了藥,睡沉了。」
安臨昭停下腳步,往虛掩的門縫裡看了一眼,裡面光線昏暗,隱約能看見榻上那道蜷縮的身影。她收回目光,聲音也放輕了幾分:「燒退了嗎?」
蓮兒紅著眼睛,搖了搖頭:「本來已經退了的,可今天早上又開始反覆。周太醫來看過了,說娘娘這是身子太虛,底子耗空了,一時半會兒補不上來,只能慢慢養著。」
她說著,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空了大半的藥碗,「藥是餵下去了,可娘娘喝得費力,喝兩口便要歇一歇,蓮兒瞧著心疼,又不敢勸她多喝,怕她反胃。」
安臨昭沒有接話,目光落在蓮兒那張強撐著鎮定卻掩不住疲憊的臉上:「她昨夜睡得可好?」
「中間醒了兩回,出了一身冷汗,奴婢替她換了身裡衣,她才又睡過去。」蓮兒猶豫片刻才繼續說,「娘娘夢裡喊了一個人的名字,喊了好幾聲,奴婢不敢細聽,替她掖了掖被角便退出來了。」
安臨昭心中嘆了口氣,面上卻沒有露出什麼異色:「周太醫開的方子,你照方抓藥,一日三頓,不許少。有什麼要添置的,直接去找多喜辦,不必來回稟我。」
蓮兒連忙謝恩:「是,蓮兒替娘娘謝過皇后娘娘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說什麼,只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,轉身往院外走去。
回到自己院子裡,她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弄玉一眼:「去請周太醫過來。」
過了一會兒,周尋來了,他行禮後站在那,等著安臨昭開口。
安臨昭沒有繞彎子:「陸嫣的病,你跟我實話實說,到底怎麼樣?」
「回娘娘,貴妃娘娘底子太虛了。她本就剛出月子不久,身子還沒養利落,又接連受了心神重創,她的脈象,弦細而弱,下官開的藥,也只能先穩住她的元氣,下官……下官不敢欺瞞娘娘,貴妃娘娘如今這情形,撐不撐得住,只看她自己的心氣。若她能放下那些事,慢慢養,或許還有轉機。可她若是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不放,那便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