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庸拱了拱手:「陛下過譽。」
「都起來了吧。」
韓庸站起身:「陛下,行宮已備好,請陛下移駕歇息。」
晏楚似乎心情不錯:「韓愛卿有心了。」
安臨昭站在鳳舟甲板上,隔著幾步遠,將這一幕看在眼裡。她沒有急著下船,先轉身往後艙方向走了幾步。陸嫣正由蓮兒扶著,慢慢從艙里走出來,裹著一件厚實的貂絨披風。
安臨昭走到她面前,沒有多說什麼,只側過頭對蓮兒道:「本宮命人單獨備一輛馬車,鋪厚些,讓她躺著。」
「不必麻煩了……」
「不是麻煩。」安臨昭看著陸嫣,「你坐著撐不到行宮。」
陸嫣沒有再接話。
馬車很快備好了,車廂里舖了兩層厚褥子,還放了一床軟被。
蓮兒扶著陸嫣上了車,陸嫣彎著腰鑽進車廂,剛一躺下,就歪在軟褥里,閉著眼睛沒有再睜開。
杭州城比蘇州更開闊,街道也寬,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。
行宮設在西湖邊,是一座三進的院子,依山傍水,推開窗便能望見一湖碧水。
安臨昭在自己那進院子裡坐下,吃了兩口點心,便聽見多喜的聲音:「娘娘,咱們到杭州時天色已晚,刺史府今夜雖說沒有安排正式的接風宴,卻安排了一隊舞姬給陛下獻舞。奴才方才去打聽了,那些舞姬隸屬於杭州官府樂籍,倒是清白人家出身,並非外頭隨意尋來的。」
安臨昭示意他繼續。
「陛下和敦王世子看了都覺得不錯,還特意吩咐了,讓她們明日繼續獻舞。散場之後,敦王世子還特意點了一名舞姬,私下給他跳舞助興。奴才想著……會不會……」
安臨昭倒是不以為意:「敦王世子一直沒娶正妻,側室和其其格又先後沒了,他正值盛年,私下找個舞姬解解悶,也合情合理。不必大驚小怪。」
多喜聽了,連連點頭:「娘娘說的是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又問了一句:「貴妃那邊安頓好了?」
「安頓好了,蓮兒親自守著,周太醫也去過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
第二日中午,刺史府在行宮正堂設了接風宴。席面精緻,用的都是杭州本地的時鮮,菜色清淡卻不失講究,酒也是本地釀的桂花米酒,入口甘醇,後勁卻不大。
晏楚坐在上首,韓庸在一旁陪坐,席間氣氛還算融洽。
酒過三巡,韓庸說起杭州的風物人情,又提了幾句西湖的景致,晏楚聽著,偶爾點頭應和幾句,興致倒是不錯。
宴席散後,眾人各自回院歇息。
到了傍晚,天色將暗未暗,韓庸便又安排好了畫舫與河燈。
「太后,陛下,諸位娘娘,天色已晚,運河夜景正當其時。今夜運河兩岸燈火通明,萬盞河燈順流而下,如銀河傾瀉而下,流光溢彩,綿延數里不絕。下官請太后、陛下與諸位娘娘移駕登船,觀賞這『星落人間』的盛景。」
晏楚興致很高,欣然同意:「韓愛卿真是有心了。」
暮色中的運河比白日更添了幾分柔和的韻味,沿河的石階上,亭台間,樹下,處處都擺了各式各樣的花燈。
商戎蹲在石階上,手裡那盞燈遲遲沒有放出去,轉頭朝岳洛伽喊:「你許的什麼願?」
岳洛伽站在她身後,聞言笑著答了一句:「我才不說呢,說了就不靈了。」
商戎撇了撇嘴,合了一下掌心,閉上眼,也不知許了什麼願,然後將燈盞往水面上輕輕一推。
安臨昭手裡捧著一盞小小的蓮花河燈,她看著那簇跳動的火苗,陷入了沉思。
上一世,她許過太多願望。
做太子妃時,她希望晏楚能多看她一眼。做皇后時,她許願後宮安寧,琮兒平安。
那些願望一個也沒成真。
這一世,她不求菩薩,不信神明。
可當那盞燈托在掌心,燭火映在眼底時,她還是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,在心裡念了一句:琮兒早日登基,我做太后,養幾個俊美男寵,日子逍遙快活……
她睜開眼時,沒忍住樂了一下。
蓮花燈在水面上輕輕打了個轉,便順著水流緩緩漂遠,匯入那一片流淌的光河之中。
安臨昭直起身來,目光追著自己的那盞燈,看著它在無數河燈中漸漸變小,分辨不出是哪一盞了,才收回目光。
不遠處,安臨硯手裡也捧著一盞河燈,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隔著柳樹垂下的細長枝條,他的視線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將她的衣袂和發梢都拂動起來。
安臨硯看著安臨昭,臉上盪開一抹笑意。
他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許了一個願,上揚的嘴角終沒有壓下去。他蹲下身,將燈盞輕輕推入水中。
等他再睜開眼時,那盞河燈已經匯入了水面那片流動的星河之中,悠悠地漂遠了。
安臨昭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發,下意識地往河岸另一側看了一眼。
安臨硯就站在幾丈外的柳樹下。他手裡那盞河燈已經放下了,可他並沒有在看那盞燈,他的目光,隔著一截垂落的柳枝,正落在她身上。
他像是沒想到她會忽然轉頭,目光與她撞上的那一刻,他的嘴角便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沒有移開目光,就那樣隔著幾丈的距離,安安靜靜地看著她,隨即,又極自然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。
安臨昭的嘴角便也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,那笑意在燈火與夜風的映照下,顯得格外溫軟。
河中的花燈被風推著輕輕碰在了一起,又各自漂遠,卻都在對方的水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,久久不散的漣漪。
安臨昭先垂下眼帘,臉上那抹笑意卻遲遲沒有散去。
安臨硯也轉回了身,這一轉身,便對上了琮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琮兒手裡還攥著一盞沒放出去的河燈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他身邊,正仰著小臉看著他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意。
安臨硯被他看得有些心虛,連忙換上一副漫不經心的語氣:「你看著我做什麼?」
琮兒沒有接話,先低下頭,將自己手裡那盞河燈放入水中,看著它隨著水流晃晃悠悠地漂遠,才轉過頭來:「二舅舅方才許了什麼願?」
「大晏永固,社稷綿長。」安臨硯面不改色地回答。
琮兒眨了眨眼:「哦……那二舅舅許願的時候,怎麼笑得那麼開心?」
安臨硯伸出手,用力揉了揉琮兒的發頂,把那一頭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揉得東倒西歪:「這麼開心的願望,當然要笑……小孩子別管那麼多,你許了什麼願?」
琮兒被他揉得腦袋一晃,也不躲,只是將那被揉亂的頭髮自己撥回原處,才一本正經地開口:「四海承平,萬國歸順。」
安臨硯聽完,「哦」了一聲,繃不住笑出了聲。他抬手,用指背蹭了一下鼻尖,好不容易才將那笑壓下去幾分。
琮兒「哼」了一聲,重新蹲回岸邊,望著河面上那一片流動的燈火,安安靜靜地看了很久。
安臨硯也蹲下身,伸出胳膊,將他攬進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