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嫣彎著腰,慢慢從車廂里出來,動作有些遲緩,她踩上車轅,蓮兒穩穩地托著她的肘彎,一步一步走下腳踏,腳踩上碼頭的那一刻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,有些發虛,蓮兒連忙扶緊了她,她站穩了,才繼續往前走。
她走得不快,安臨昭沒有上前,也沒有催,陸嫣走到她面前時,喘了一口氣,身子晃了一下,蓮兒連忙托住她的手肘,她才穩住身形。
安臨昭沒有說話,只是側身讓出半邊棧橋通道,示意她先走。
陸嫣看了她一眼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輕輕說了一句"走吧",便由蓮兒扶著,慢慢往鳳舟的方向走去。
安臨昭轉身往御舟那邊走了幾步:"陛下,陸嫣身子虛弱,這一路少說也要三日,臣妾想著,不如讓周太醫到鳳舟上住下,就近照看。他醫術穩妥,人也細心,有他在,臣妾也能放心些。"
晏楚點了點頭:"也好,讓周尋上鳳舟吧,和張環同住,也方便照應。"
安臨昭福了福身:"臣妾替貴妃謝陛下。"
她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回了鳳舟。
啟程的號角聲悠長地響起,纜繩被解開,御舟率先離岸。
鳳舟和慈安舟跟在後面。
安臨昭站在鳳舟甲板上,目光看向碼頭上尚未登船的最後幾道身影。
官員們還跪在棧橋兩側,南懷瑾跪在最前列。
南喬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,她沒有往碼頭上那些官員的方向多看一眼,也沒有停頓,徑直朝棧橋走去。
她與南懷瑾之間,只隔了幾步的距離。
她從他身邊走過,腳下沒有半分猶豫,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移半分。
安臨昭在鳳舟甲板上看著這一幕,她沒有說話,只是收回了目光,轉身往回走了兩步,在窗邊坐下,接過弄玉遞來的茶,低頭抿了一口,什麼也沒有說。
船行第一夜,安臨昭剛要歇下,簾外便傳來弄玉的聲音:「娘娘……貴妃娘娘又燒起來了,比昨日還厲害。」
安臨昭睜開眼,沒有多問,披了外衣便往外走。弄玉跟在身後,兩人進了陸嫣的艙房。
艙內只點了一盞小燈,昏黃的光映在陸嫣臉上,燒得兩頰通紅,嘴唇乾裂起皮,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浸濕,一縷一縷地貼在皮膚上。她閉著眼,呼吸又急又淺。
蓮兒端著藥碗,跪在榻邊,手裡端著一碗藥,正用勺子一點一點往她唇邊送,可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,大半都流進了枕巾里。
安臨昭走過去,在榻邊坐下,伸手探了探陸嫣的額頭,滾燙。她收回手,看了一眼蓮兒手裡那碗藥:「藥喝不進去?」
蓮兒眼圈紅紅的:「餵了三回了,頭一回喝了兩口,後兩回全吐出來了。奴婢實在沒辦法……」
安臨昭沒有多說什麼,接過那碗藥:「去請周太醫來。」
蓮兒連忙應了一聲,起身快步出去了。
安臨昭將藥碗放在一旁,從榻邊拿起一塊干帕子,替陸嫣擦了擦額頭的汗。陸嫣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睫毛顫了顫,慢慢睜開眼。她的眼神有些渙散,像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認出面前的人:「阿昭……」
「我在呢。」安臨昭替她將黏在臉上的碎發撥開,「周尋馬上就到。」
陸嫣點點頭,眼睛又閉了一會兒,忽然又睜開,嘴唇動了動:「珩兒……我想看看珩兒……」
安臨昭看了她片刻,對弄玉道:「去把五皇子抱來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不多時,乳母抱著五皇子進了艙,孩子剛被吵醒,小嘴癟著,像是要哭,又沒完全哭出來,只是皺著眉,小手無意識地攥著襁褓邊緣。
陸嫣看著乳母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。她像是想伸手去接,可手指動了動,又縮了回去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別過臉,將臉埋進軟枕里,聲音悶悶的:「抱走吧……別把病氣過給孩子……」
乳母愣在原地,不知該進還是該退。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周尋進來時,陸嫣又已經燒得迷糊了。他沒有多問,半跪在榻邊,替她診了脈,又翻開眼皮看了看,面色凝重。
「娘娘身體虛弱,水路陰濕,寒氣入骨。下官開一副退熱的方子,需要的藥材下官都備著一些,熬好後,慢些喂,總能喝進去。」
周尋俯身寫了方子交給蓮兒,又叮囑了幾句煎藥的時辰和火候,便退了出去。
蓮兒拿著方子快步去了後艙的小廚房。
安臨昭又坐了一會兒,吩咐弄玉守在艙外,這才起身回了自己的艙房。
後半夜,蓮兒來報,說娘娘喝了藥,燒退了些,後半夜總算睡安穩了。
第二夜,陸嫣清醒的時候,安臨昭來看她。
「阿昭,我有時候挺羨慕你的。」
安臨昭正在替她攏被角的手停頓了一下:「羨慕我什麼?」
「安家,商家,還有靖王府,岳家……你背後站著那麼多人,我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這些不光是助力,還有可能是催命符。其他人固然可以倚仗,但最主要的還是要靠自己。」
陸嫣聽了這話,沒有立刻接話。她偏過頭,望著艙頂那片被燭火映得晃動的暗影,過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「我性子軟,總想著不惹事,不爭不搶,只要安安分分的,我和孩子就能平安度過一生。」
她說到這裡,輕輕笑了一聲:「可哪裡能如願呢?這宮裡就是虎狼窩,誰都別想獨善其身。你不爭,別人會把你的東西一樣一樣搶走,直到你什麼都沒有。」
她停頓一下繼續說道:「與其這樣被這皇宮消磨,不如奮力一搏。」
陸嫣的目光從艙頂移開,落在安臨昭臉上:「我也就是說說,我不行,可你行。但是阿昭,你的心不夠狠。」
她說到這裡,咳嗽了幾聲,緩了緩氣,才繼續道:「我活了一輩子,窩窩囊囊的,你不一樣,你有本事,有腦子,有手段。可你心軟。」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安臨昭的手背,力道很輕,卻讓安臨昭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「以後心軟的時候,就想想我是怎麼窩囊地過了一輩子的。」
安臨昭低下頭,看著那隻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
她心中百轉千回,過了很久,才輕輕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陸嫣看著她,嘴角那抹笑意慢慢舒展開來,她的眼皮漸漸垂落,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。
安臨昭沒有動,就那樣坐在榻邊,直到陸嫣的呼吸徹底平緩下來,才輕輕將那隻手從自己手背上拿開,放回被褥里,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。
艙外,夜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,帶著一股涼絲絲的潮意。安臨昭站在甲板上,望著遠處漆黑的水面,耳邊還迴響著陸嫣方才那句話。
第三日在杭州碼頭停靠時,日頭已經偏西,午後的暑氣散了些,水面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荷香。
安臨昭站在甲板上,望見杭州碼頭上跪了一地官員。
領頭那位,約莫三十出頭,面容清俊,身姿挺拔,在一眾地方官員中顯得格外扎眼。
船靠了岸,眾人陸續下船。晏霖站在人群中看了安臨昭一眼,目光又轉向扶著太后的琮兒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安臨昭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感,她總覺得在這南巡的最後一站,還會出點什麼事。
「臣杭州刺史韓庸,率闔州官員,恭迎陛下聖駕。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晏楚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「韓愛卿倒是年輕得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