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琮兒,安臨硯!」
安臨昭的聲音從相鄰的船頭傳來,她膝蓋一軟,往前踉蹌了兩步,扶住船舷上才堪堪穩住。
商弋反手從背後箭囊中抽出三支箭,搭弓,拉弦,三箭幾乎在同一瞬間離弦而出。
箭矢貼著水面飛掠而過,精準地射中了船後搖櫓之人的手臂。
那人悶哼一聲,身子猛地一歪,船頭偏轉了幾寸。
鐵皮船頭擦著畫舫的船舷沖了過去,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,畫舫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劇烈搖晃,猛地往一側傾覆。
商弋將弓往甲板上一扔,吼了一聲:「護駕!」
隨即脫了鎧甲,躍入水中。
張環的船迅速靠攏了晏楚的畫舫。
「琮兒!」
商戎幾乎是本能地往前沖了一步,手已經撐住了船舷,整個人幾乎要翻過欄杆跳下去。
岳洛伽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,將她整個人往後扯了半步。商戎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,轉頭就要掙開:「你別攔我!」
「有侍衛在。」岳洛伽牢牢攥著她的手腕,「商弋已經下去了,你一個娘娘,身上濕透了像什麼樣子?你往水裡一跳,周圍的人還要分出神來撈你!」
商戎渾身緊繃,目光死死盯著水面上那些翻湧的人影和四濺的水花。
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卻終究沒有再把腿跨過欄杆。
而另一邊,安臨暄在畫舫傾覆的瞬間已經躍入水中,朝著那片翻湧的水花奮力游去。
商弋游得最快,幾個划水便衝到了最前面。安臨硯在水面上浮沉了一下,嗆了一口水,卻依舊死死拽著琮兒的手臂,不讓他沉下去。
「先救琮兒!」他朝商弋喊了一句,聲音被水聲切割得斷斷續續。
商弋沒有答話,精準地抓住了琮兒的後領,將他整個人托出水面。
琮兒嗆了幾口水,咳嗽不止,卻還睜著眼,小手死死攥著商弋的衣襟不鬆手。
兩名侍衛緊隨其後,一左一右架住了安臨硯的胳膊,和安臨暄一起,將他從水中拖上了岸。
安臨昭的船靠岸時,她已經顧不上儀態,提著裙擺跳下甲板,踩著濕滑的河岸石階踉蹌著跑過去。
琮兒坐在地上,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臉上。
他抬起頭,看見安臨昭衝過來的身影,便咧嘴笑了一下:「母后,我沒事,這浮囊,真……真好用。」
太后被安臨曦扶著走過來,兩人目光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,又低頭去看他的手腳、膝蓋,確認沒有磕破流血,才鬆了口氣。
「祖母,曦姨母,我沒事……」
安臨昭跪在琮兒面前,沒有說話,只是把他攬進懷裡,摟得很緊。
商戎和岳洛伽跑到琮兒身邊,一顆心這才算落了地。
琮兒在安臨昭懷中,被一群人圍在中間,仰著濕漉漉的小臉,左看右看。
晏楚正站在幾步之外,隔著幾名侍衛和跪了一地的官員,他沒有走過來,也沒有開口問一句。
太后一臉不滿,剛要開口,袖子卻被輕輕拉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琮兒仰著小臉,朝她嘿嘿笑了一聲。
太后看著他,張了張嘴,那口已經到了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。
「罷了。」
商弋餘光瞥見了水面上那道正在拼命朝遠處游去的身影。
那個搖櫓的船工,不知何時已經從烏篷船脫了身,正趁著夜色與混亂,拼命往河對岸的方向游去。
「還想跑……」
商弋沒來得及喘一口氣,轉身便重新跳入水中,他的動作極快。
岸上傳來安臨曦擔憂的聲音:「你小心點!」
河面上,商弋和幾個侍衛將那個搖櫓之人從水裡拖了上來。
那人被拖上岸時,已經沒了氣息。
嘴裡湧出暗黑色的血,顯然在落水前就已經咬破了齒間藏的毒囊。
商弋彎腰捏開他的下頜看了一眼,又翻開他的眼皮,隨即站起身,朝商玄蕭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商玄蕭大步走過來,蹲下身,一把掀開那人的右臂衣袖。
月光下,右臂內側那道飛鷹紋身清晰可見。
「韓庸!」晏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怒不可遏,「這就是你的安排?」
韓庸臉色煞白,撲通一聲跪在岸上:「臣罪該萬死!」
安臨昭站起身,目光掃過岸邊這一片狼藉,又看了一眼那具被白布蓋住的屍身,隨即轉向商弋:「先回去換身衣服。」
安臨硯咳了兩聲,開口道:「杭州城裡的工匠、船工,今夜全城搜捕,能經手船隻改裝、鐵皮包船的人,一律盤查,一個都不許放過。」
安臨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:「陛下,珩兒!」
晏楚說:「商弋,你騎快馬回去看看五皇子!」
商弋反應極快,已經轉身朝岸邊拴馬的方向奔去。
安臨昭站在原地,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將她濕透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。她低頭看了一眼還在輕輕咳嗽的琮兒,目光沉了沉,將琮兒重新攬進懷裡。
馬車陸陸續續趕了過來。太后身邊的福珈取來一件厚實的貂絨披風,將琮兒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。
太后牽著琮兒的手,彎腰上了馬車。
眾人陸續上車,晏楚臉色鐵青,一言不發地上了第一輛馬車。
安臨昭沒有急著走,她站在河灘邊,看著琮兒那輛馬車離開,才收回目光,轉過身,朝岸邊那塊石頭走去。
安臨硯正坐在那裡,他低著頭,雙手撐在膝上,胸口還在劇烈起伏,顯然方才那幾下也嗆得不輕。
安臨昭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與他平視。
她伸手探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,涼的,指尖順勢往下滑,落在他手腕上。那上面有幾道淺淺的擦傷,像是被水下的碎石劃的,正滲著血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安臨昭的聲音中滿是心疼。
安臨硯抬起頭,對上她的目光,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帶著幾分倦意,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:「小傷,不礙事。」
安臨昭沒有接他這句玩笑,目光落在他那幾道擦傷上:「回去泡個熱水澡,擦了藥再睡。」
安臨硯「嗯」了一聲,撐著膝蓋要站起來。他剛直起身,身子便晃了一下,腳下一塊濕滑的石頭讓他踉蹌了半步。
安臨昭伸手扶住他的手臂,力道不重,卻穩穩地托住了他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扶著自己的那隻手,樂了一聲,沒有掙開,由她扶著站穩了,才低聲道:「走吧。」
上馬車前,安臨硯用極小的聲音說:「我明日一早查查晏霖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