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弋抬起頭：「陛下，皇后娘娘，卑職趕到時，兩名刺客已潛入五皇子寢殿。卑職將二人殺死，五皇子無恙，已經睡下了。貴妃娘娘受了驚嚇，周太醫已經開了安神的方子。」
晏楚的目光從那兩具屍體上掃過：「也是北夷人？」
「確實也有虎頭紋身。」商弋答道。
安臨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，一道淺淺的劃痕從顴骨斜斜划過，血已經凝住了，卻還沒來得及擦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只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晏楚也看見了那道傷，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，他拍了拍商弋的肩膀：「今夜辛苦你了，去沐浴更衣吧，傷口記得擦藥。」
商弋抱拳應了一聲「是」，起身退下。安臨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，這才收回目光，跟在晏楚身後往正廳走去。
韓庸一路跟在後面，在晏楚踏入正廳的那一刻，他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，頭磕在青磚地面上，磕得咚咚作響，額頭很快滲出血來：「陛下，臣罪該萬死，是臣失察，是臣沒有安排周全，驚擾了陛下、太后、皇后和兩位皇子，臣萬死難辭其咎！」
晏楚在正廳上首坐下，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韓庸，又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，同樣面色慘白的地方官員們，沉思片刻才開口：「韓庸，即刻罷官，打入大牢，聽候發落。刺史府下屬通判，縣尉，一律革職，貶為庶民，永不許錄用。」
韓庸伏在地上，渾身發抖，還是連連謝恩，被侍衛架著拖了出去。
晏楚的目光又轉向承恩：「五皇子貼身侍衛，一律處死。」
承恩躬身應道：「是。」
「行宮各處巡夜輪班侍衛，杖責六十，削去侍衛功名，逐出禁軍隊伍，發配邊軍苦寒之地充軍。朕倒要看看，往後還有誰敢怠慢！」
承恩轉身便去傳旨。
廳內跪了一地的人，誰也不敢抬頭。
安臨昭站在廳門口，聽完最後這幾句，沒有再往裡走。
她轉過身，往琮兒住的院子走去。
琮兒的院子裡燈火通明，廊下站著四名侍衛，腰佩長刀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院牆四周。
安臨昭走近時，他們齊齊躬身行禮，她擺了擺手，沒有停步，徑直往裡走。
安臨暄正挎著劍站在琮兒的房間門口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，頭髮還微濕著，顯然也是匆匆沐浴過便趕過來守著了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側過頭，看見是安臨昭，微微鬆了一口氣：「長姐放心，琮兒和二弟一起在裡面沐浴，沐浴之前喝了薑湯，太醫來看過，說沒有受寒，只是受了些驚嚇，睡一覺便好。」
安臨昭沒有推門進去，只是朝他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注意到，院牆四周，又多了一隊巡邏的侍衛，在夜色中來回走動。
「商將軍派了一隊士兵過來巡邏，今夜無礙。」安臨暄補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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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臨昭點了點頭：「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，今日累了一天了。」
她轉過身，往陸嫣的院子走去。
陸嫣的院子比琮兒那邊安靜得多。
廊下的燈籠還亮著，卻沒有幾個人走動。
安臨昭走到門口時，蓮兒正端著一隻空藥碗從裡面出來，看見她，連忙行禮：「皇后娘娘，我家娘娘剛睡著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，沒有立刻進去，只是站在門口，隔著那道半掩的門縫往裡看了一眼。陸嫣躺在床上，臉色蒼白。
周尋拿著藥方從裡間走出來，看見安臨昭，隨即快步走到她面前，壓低聲音道：「娘娘，借一步說話。」
安臨昭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問，轉身走到廊下僻靜處。
周尋跟上來，站在她身側，神色凝重：「貴妃娘娘本就底子虛，一路上奔波勞累，今夜又受了驚嚇，下官方才診了脈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最終還是如實說了出來：「娘娘這身子，怕是撐不到回京城了。下官已經用了最好的藥，可她的元氣虧空得太厲害，如今不過是靠著心口那一口氣吊著。若是在行宮中好生靜養，或許還能撐上一段時日。可若是繼續舟車勞頓……只怕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，但那未盡之意已經很明顯了。
安臨昭低下頭，將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一點一點壓回心底。
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中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：「你去稟告陛下吧。」
周尋躬身應道：「是。」
安臨昭又在廊下站了片刻，她沒有再進陸嫣的房間，只隔著門縫最後看了一眼那道蜷縮在床榻上的身影，便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回到房中，弄玉已經備好了熱水。
她褪了外衣，沉入浴桶中，溫熱的水沒過肩頭，她靠在桶沿上，閉上眼，腦中翻湧了一整夜的那些畫面才終於漸漸平息。
那一夜，她睡得極沉。
第二天清晨，安臨昭醒來時，窗外的天光已經亮了。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，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，弄玉聽見動靜，端著溫水走了進來，替她擰了帕子遞過來：「娘娘，二皇子和二公子都沒事，今早都起了，用了早膳，精神看著還不錯。」
安臨昭接過帕子敷了敷臉，那點殘餘的倦意才慢慢散了：「陛下怎麼說？」
弄玉接過帕子，放回銅盆里：「陛下傳了旨，說要儘快啟程回京。除了必要的靠岸補給，中途不再下船，直接到泗州。承恩說，陛下昨夜幾乎沒怎麼合眼，今早天沒亮就讓人擬了行程，說是越快越好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：「也好，貴妃那身子，也經不起折騰了。」
她說著，站起身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扇，望著外頭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湖面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多喜進來稟告：「娘娘，奴才去打聽了一下。這個韓庸年紀不大卻能坐上杭州刺史的位置，除了他自己確實有些本事之外，他祖父韓瓚也是出了大力的，沒少在背後替他打點鋪路。據說當年為了這個缺，韓家花了不少銀子，走動了不少關係。」
「韓瓚？」
多喜點了點頭：「是。奴才特意問了幾個在杭州待得久的老吏，說韓瓚幾年前已經從豐州刺史任上退下來了，告老還鄉回了原籍。不過他在官場上經營多年，門生故舊不少，韓庸能一路升得這麼快，多半是靠他祖父留下的那點人脈在撐著。」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跟著是承恩的聲音：「皇后娘娘……」
安臨昭抬眼看向門口的方向：「進來吧。」
承恩連忙掀簾走了進來：「娘娘，陛下請您即刻過去一趟。」
安臨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：「什麼事？」
「賢妃娘娘聽說了貴妃娘娘身子不大好了，今早天沒亮便去見了陛下，說是想把五皇子帶到身邊撫養。陛下沒有立刻答應，只說讓您過去商議。」
安臨昭聽完，輕笑了一聲，那笑意裡帶著三分冷意：「蘇綰寧，別做夢了。」
她轉過身，理了理衣襟，抬步往門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