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玥兒低下頭,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肚子:「臣妾想著,不如讓南妹妹來永寧宮小住。臣妾想搬回去住,畢竟那是臣妾入宮時第一個住的地方,心裡總覺得親近些。」
安臨昭站在一旁,臉上始終保持著溫婉的笑意。
晏楚沒有多想:「也好,思齊宮離御書房近,朕去看你也方便些。至於南喬那邊,讓她先在永寧宮住幾日,等過了這陣子再說。」
安臨昭接過話頭:「陛下放心,臣妾會安排妥當的。南修容那邊,臣妾也會多去走動走動,寬慰開解。」
程玥兒垂著眼帘,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。
從永寧宮出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,宮道兩側的燈籠亮了起來。
晏楚忽然嘆了口氣:「晏洵這孩子,如今倒成了晏霖唯一的骨肉了。」
安臨昭聞言,放慢了腳步:「陛下,說起這孩子,之前晏霖求娶曦兒的時候,臣妾便想著了解一下晏霖的底細,替曦兒把把關,在甲庫曾翻閱過他的卷宗。」
晏楚聞言,沒有一點意外:「嗯,朕知道這件事,孟維和朕提過,朕想著你也是為了曦兒。」
安臨昭心中冷笑:果然,她在甲庫的一舉一動,那個孟維都事無巨細地稟報給了他。
「臣妾記得,卷宗上記載,世子幼年即患雀目之症,入夜則視物不清,此症遺傳自敦王。太祖和先帝還有陛下都沒有此症,想來是從敦王那一脈才開始的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像是想起了什麼:「難怪……小時候晏霖總是不敢去黑的地方。有一回冬夜,朕和他一起去御花園捉蛐蛐,朕提著燈籠走在前面,他縮在朕身後,攥著朕的衣角不肯撒手。朕還笑話他膽小,說堂堂世子,怎麼怕黑怕成這樣。他不說話,只低著頭,嘟囔了一句『太黑了,看不清路』。」
「朕那時還以為他是膽子小,如今想來,他是真的看不清,晏洵怕是也遺傳了晏霖。如今……只是可惜了晏霖的身子……」他話說到一半,像是覺得這個話題沒什麼意思,擺了擺手,「不說這些了,你早些回去休息吧。這一路舟車勞頓,你也累了。」
「陛下舟車勞頓,也該歇歇了。只是……臣妾還想著,請陛下與臣妾一同回鳳儀宮見見姝兒。」
晏楚的腳步頓住了,臉上的神色在燈籠的光影里明滅不定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:「一看見姝兒,朕就想到嫣兒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只是搖了搖頭:「姝兒那邊,有勞皇后多費心。你跟她說,朕改日再去看她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「臣妾遵旨。」
晏楚沒有再看她,轉身離開了。
安臨昭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背影遠去,才收回目光。
「派人盯著晏洵的那個乳母。」
弄玉應道:「是。」
鳳儀宮裡燈火通明,安臨昭剛跨進殿門,便聽見一陣抽泣聲從偏殿方向傳來。
她腳步一頓,循著聲音走過去,便看見蓮兒正跪在榻邊,懷裡摟著晏姝,眼眶通紅。
晏姝趴在蓮兒懷裡,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聲音都啞了。
琮兒站在一旁,急得直撓頭,想上前又不知該怎麼哄。
安臨昭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鼻子忽然一酸。
晏姝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從蓮兒懷裡抬起頭來,淚眼模糊地看見安臨昭,便跌跌撞撞地跑過來,一把抱住她的腿,仰起小臉,聲音又啞又帶著哭腔:「母后……他們說,說母妃去了很遠的地方,不會再回來了……他們騙人的對不對?母妃是不是過幾日就回來了?」
安臨昭蹲下身,將晏姝攬進懷裡。那小小的身子貼在她胸前,哭得渾身都在發抖。她低下頭,下巴輕輕抵著晏姝的發頂:「姝兒,母妃確實去了很遠的地方。她走之前,托母后好好照顧你。」
晏姝的哭聲頓了一下,隨即更凶地涌了出來,小臉埋在她肩窩裡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安臨昭沒有再說別的,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琮兒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,站在安臨昭身側,猶豫了一下,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晏姝的肩膀:「姝兒別哭了,以後我和母后都會陪著你的。你要是難過,我陪你一起放風箏,一起看畫本,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。」
晏姝抽噎著,終於哭聲漸漸小了下去,只是還趴在安臨昭懷裡不肯抬頭。
安臨昭抱著她,一直等她哭累了,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,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才輕聲喚道:「多喜。」
多喜連忙從門外快步進來,放輕了手腳,小心翼翼地從安臨昭懷中接過睡著的晏姝,托穩了那小小的身子,又用臂彎護住她的後腦,往偏殿走去。
安臨昭站起身,看著姝兒被抱進偏殿,才轉過身來,看向站在一旁的琮兒。
她伸出手,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:「琮兒,從今往後,姝兒和珩兒,都交給你這個大哥哥了。」
琮兒站在她面前,格外認真地點頭:「母后放心,我會替陸母妃照顧好弟弟妹妹的。」
夜深人靜之時,安臨昭走到內殿的書案前,拉開最底層的暗格,將一個紫檀木的盒子取出來。
盒中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
字跡是陸嫣的,紙上寫著,她受程玥兒挑撥,安排宮女污衊商戎與商弋私下見面,末尾是她自己的簽名和鮮紅的手印。
安臨昭將紙拿起來,走到燭台前,看著那張紙化為灰燼。
第二天一早,天色才亮透,鳳儀宮的院子裡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笑鬧聲。安臨昭正坐在妝檯前,由弄玉替她綰髮。
商戎的聲音比人先進門:「娘娘,我來看姝兒了!」
不多時,晏姝被蓮兒從偏殿牽了出來,她的眼睛還有些腫,神色卻比昨夜好了許多。
商戎手裡拿著一隻巴掌大的木盒子,身後跟著岳洛伽,岳洛伽手裡也拿著一樣東西,用錦緞包著,看不出是什麼。
商戎徑直走到晏姝面前,蹲下身,將那隻木盒子遞到她眼前:「喏,給你的。打開看看喜不喜歡。」
晏姝猶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安臨昭,見她點了點頭,才伸手接過盒子,打開蓋子。
裡面躺著一隻用草編的螞蚱,活靈活現,觸鬚還逼真地翹著,像是隨時會蹦起來。
晏姝的眼睛一下亮了,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螞蚱的觸鬚。
「喜歡,謝謝母妃……」
這時,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:「淑妃娘娘到——二公主到——」
林盡染牽著晏嫵走了進來。
晏嫵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,裙擺上繡著幾隻滾圓的絨球,她手裡攥著一隻小布老虎,進門時目光便滴溜溜地轉了一圈。
她鬆開林盡染的手,湊到姝兒面前,脆生生地開口:「姝兒姐姐,你的母妃不在了啊?」
姝兒愣了一下,噘了噘嘴,還沒來得及開口,晏嫵又伸出了小手:「咦,這是什麼?給我看看。」話沒說完,她已經伸手從姝兒手裡一把奪過了那隻螞蚱。
姝兒手心一空,愣在原地,難過地低下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