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予沒料到太后會突然問起自己的兒子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連忙放下手裡的茶盞，坐直了身子，面上浮起受寵若驚的笑意：「回太后，珅兒一切都好。這幾日不知是不是在長身體，胃口明顯好了許多，一頓飯能多吃半碗，人也比從前壯實了些。」
太后聽了，笑著點了點頭：「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能吃是好事，琮兒如今也挺能吃的。」
她這話說得隨意，語氣中卻蘊含著母親提到孩子時自然流露的寵溺。
蘇綰寧聞言，便十分體貼地說道：「酸甜口的，小孩子都喜歡。不過夜裡吃多了油膩到底不好，回頭我讓人送些消食的山楂丸過去，給琮兒備著，夜裡積食了也不怕。」
安臨昭抬眸看了她一眼，唇邊依舊是那副溫婉的笑意，語氣感激地道了謝：「那便多謝賢妃妹妹了。」
蘇綰寧擺了擺手，笑道：「娘娘說哪裡話，琮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。」
兩人一來一往，場面溫馨熱絡，倒真有後宮姐妹和睦的景象。
可安臨昭面上笑意溫婉，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。
蘇綰寧不僅知道琮兒是夜裡吃的燒鵝，還知道他配了梅子醬。
安臨昭端著茶盞，借著喝茶的動作垂下眼帘。
她心裡飛速地盤算著：琮兒昨夜吃燒鵝配梅子醬，是在鳳儀宮內殿用膳時的事，這件事絕不可能傳到鳳儀宮外面去。
可蘇綰寧不僅知道了，而且知道得這樣快，這說明消息昨夜便已經傳出去了，甚至可能是在琮兒剛吃完沒多久，就已經遞到了蘇綰寧耳中。
鳳儀宮內部，有問題。
安臨昭將茶盞輕輕放回手邊，面上不露半分異色，依舊與太后和蘇綰寧說著閒話，偶爾應和幾句。
又坐了一會兒，蘇綰寧率先起身告退，蘇望舒跟著她一起行了禮，季知予也識趣地告退了。殿內只剩下安臨昭和太后。
香爐里的細煙在安靜中緩緩升騰，殿內的光線比方才柔和了些，將太后的側臉籠在一片溫潤的暗影里。
太后抬起眼來，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，語氣平平：「你宮裡的事，人家知道得還挺快。」
安臨昭知道，太后也已經聽出了其中的深淺，她經歷過三代帝王，什麼彎彎繞繞沒見過。
可她沒有當場點破，沒有給蘇綰寧難堪，只是到了只剩她們二人的時候，才用一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，把問題推到了安臨昭面前，是給她留了處置的餘地。
安臨昭抬起眼迎上太后的目光：「姑母放心，我回去便細細過一遍。」
太后點了點頭：「你有數就好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，朝太后行了禮，轉身往外走。出了康壽宮，她腳步未停，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模樣，可眼底那層溫和已經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冷意。
回到鳳儀宮，她徑直進了內殿。弄玉跟在她身後，正要去給她沏茶，被她制止住了。
安臨昭靠在椅背上，心道：鳳儀宮的人都是層層篩選過的，新來的就只有彩兒和蓮兒。
彩兒是杜玉蘭死後，她見她聰明伶俐，讓她留在鳳儀宮當差的，蓮兒則是陸嫣的大宮女，她讓蓮兒來鳳儀宮照顧陸嫣的兩個孩子。
安臨昭還在思考對策的時候，殿外便傳來內侍的通傳聲：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她思緒一收，面上那層冷意已迅速斂去，換上慣常的溫婉神色，起身迎到殿門口。帘子掀開，晏楚大步走了進來，臉色不太好看，眉宇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陰翳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便移開了。
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晏楚沒有伸手扶她，只「嗯」了一聲，逕自走到暖榻邊坐下。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小桌上那隻繡了一半的荷包上。
他伸手拿起來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，指腹在粗糙的針腳上蹭了一下，又放回原處。
安臨昭直起身，走到他身側坐下：「陛下今日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？」
晏楚靠在軟榻上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語氣不咸不淡的：「怎麼，這個時辰不方便嗎？皇后是有什麼怕朕知道的事。」
她面上沒有絲毫波動：「陛下說笑了。臣妾這裡，哪有什麼怕陛下知道的事。」
晏楚沒接她的話，隨手拿起小桌上的梅子糕吃了一口：「這是昨日午間御茶膳房送來的點心嗎？」
這話落在安臨昭耳朵里，像是有人在她後頸吹了一口涼氣。
她的指尖在袖中微蜷了一下，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笑意，語氣平穩地應道：「是，那碟梅子糕和蜜餞都很好，臣妾用了不少。」
「是麼，那就好。」他想了想，又補充了一句，「這點心，昨日一個內侍送到了御書房，朕吃了也覺得不錯。」
「內侍」兩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，像是在刻意強調什麼。
昨晚晏楚是召的淑妃侍寢，那兩個人關上門來，說的每一句話想必都離不開怎麼算計她。
御茶膳房那邊，晏楚定然也已派人查問過。那內侍既是安臨硯安排的人，安臨硯說可靠，她便信他。他做事一向謹慎穩妥，該交代的早就交代周全了。若真被盤問，那人也絕不會貿然來報信。晏楚的人必會暗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他沒有動作，他們便抓不住把柄，什麼都查不出來。
所以晏楚就來試探，想看她會不會慌，會不會露出什麼破綻。
安臨昭坦然地迎上那道目光，沒有躲閃，臉上甚至還浮著一層淺淺的笑意，溫順得體，無懈可擊。
她心裡卻迅速盤算著：晏楚沒有抓住實質性的把柄，但以他的性子，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，那細作不除，日後就是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刀。
晏楚看著她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，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，他靠回軟枕上，換了一個更輕些的話題："姝兒和珩兒近來如何？"
電光石火間，一個計劃在安臨昭腦海中逐漸成型。她面上不露分毫，甚至沒有讓那一瞬間的停頓顯出半分異樣，只順著他的話，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。
"珩兒一切都好，蓮兒和乳母照料得精心，夜裡睡得安穩，白日裡也精神，時不時還能被逗笑兩聲，那張小臉又圓潤了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