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到這裡，笑了一聲，那笑意不濃，卻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。
「我在邊關的時候，我爹和我說過一句話：戰場上，敵人誇你厲害，不是真的誇你，是想讓你大意，讓你覺得自己了不起，然後放鬆警惕。」
她的目光冷冷掃過在場眾人，「我覺得，宮裡應該也是一樣的道理吧？」
殿內徹底安靜了。
蘇綰寧的臉色極差，她想發作，可岳洛伽沒有指名道姓，她若開口，反倒是自己跳出來認領。
晏楚眉頭皺了一下，他輕輕咳了一聲，替她圓場：「洛伽，你這話說得就太過了。你性子直，朕知道，你沒有惡意。賢妃她們誇你，也是出於好意，你倒也不必把話說得這般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，岳洛伽已經開了口，語氣依舊是那副坦蕩模樣：「是啊，幾位娘娘也是好心。是臣妾嘴笨，不會說話，把好心當成驢肝肺了。臣妾方才那話不是衝著誰說的，只是想起我爹教的道理，隨口說了出來。若有冒犯之處，還請幾位娘娘莫要見怪。」
她說著，朝蘇綰寧的方向點頭致意，姿態恭謹卻不卑微，像是在說「我給你們台階下，你們自己接著」。
蘇綰寧咬著後槽牙，擠出一句話來：「岳昭容說笑了，我們怎麼會見怪呢。妹妹性子直爽，我們喜歡還來不及。」
岳洛伽沒有再看她，直起身，轉向晏楚和安臨昭的方向：「陛下，皇后娘娘，臣妾方才那些話雖是無心之言，但有一句是真心實意的，臣妾入宮時日尚淺，確實還有許多要學的地方。若皇后娘娘不嫌棄，臣妾願意每日來鳳儀宮，跟在娘娘身邊學學規矩、長長見識。等日後臣妾真的能獨當一面了，再替娘娘分憂也不遲。」 這話聽著謙遜，實則又給了安臨昭面子，把主動權交到了安臨昭手裡。
安臨昭看著她，笑意從眼底漾開：「就依你。」
她退回自己的席位，重新落座。
從頭到尾，她沒有多看蘇綰寧一眼，也沒有露出半分心虛或討好。
她坐在那裡，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， 殿內的氣氛微妙地鬆散了不少，可蘇綰寧的臉上的笑意已經掛不住了。
程玥兒坐在她斜對面，見狀也識趣地沒有再多開口。
安臨昭向晏楚稟道：「陛下，臣妾昨晚聽說二公主身子不適，可淑妃娘娘一直未傳太醫。臣妾便做主讓周尋過去看看，淑妃娘娘只說嫵兒是小毛病，已經歇下了，沒讓周尋進去。今日朝會時，淑妃妹妹告了假，臣妾想著，稍後還是親自過去探望一趟，也好安心。」
晏楚聞言點了點頭：「嫵兒自幼體弱，勞皇后費心了。朕明日要去書房考校琮兒和珅兒的功課，皇后與季修媛也一同來吧。」
安臨昭和季知予齊聲應道：「臣妾遵旨。」
晏楚又坐了片刻，與太后說了幾句閒話，便起身告辭了。
眾人陸陸續續都走了。
暖閣里沒有旁人，商戎終於沒忍住，先開了口：「你今日那番話，可真夠解氣的。你看見賢妃那張臉沒有，當場就僵住了，笑都笑不出來。我坐在後頭，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。」
「我爹戎馬一生，保家衛國，刀尖舔血掙來功名，不是為了讓我在宮裡被人拿捏的。」
岳洛伽說到這裡，頓了一下。
「她們想傷我，還不配。」
太后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。
安臨昭開口道：「你說得對，她們確實不配。這宮裡的風吹草動，動不了你的根基。你能想明白這一點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岳洛伽唇邊那抹笑意比方才真切了：「皇后娘娘放心，臣妾心裡有數。」
安臨昭只是朝岳洛伽的方向點了點頭。 她知道，蘇綰寧的「捧殺」之計，今日算是徹底砸了。
商戎仰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：「哎呀，你們這一來一回的，說的我都有點熱血沸騰了。不行，我得再吃顆蜜餞壓壓驚。」
她說著，又伸手從那碟子裡取出一顆蜜餞，塞進嘴裡：「岳洛伽，我以後要跟你學學怎麼懟人。」
岳洛伽接話接的極快：「懟人，那我可是跟德妃娘娘學的，你怎麼還謙虛上了。」
商戎眼睛瞪大了，指著岳洛伽：「哎，你這話說的，我什麼時候教過你懟人了？我這個人最是與人為善，從不跟人紅臉，你別敗壞我名聲啊。」
太后和安臨昭都被逗笑了，太后囑咐道：「這宮裡的人，明面上動不了你，暗地裡卻有的是法子讓你不舒服。」
岳洛伽正色道：「臣妾記住了。多謝太后提點。」
離開康壽宮後，安臨昭沒有直接回鳳儀宮，而是帶著弄玉沿宮道往綴霞宮的方向走去。
「娘娘，您是去看二公主？」弄玉跟在身後，低聲問道。
「嗯。」安臨昭腳步未停，「本宮理應去關心一下。」
弄玉跟在她身側，低聲道：「娘娘，岳昭容今日那番話，當真是硬氣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：「她是有底氣，她父親岳時安手裡握著大晏西境數十萬士兵，陛下也不敢真的動她。她心裡清楚，才敢當著陛下的面說那些話。」
綴霞宮門口，守門的宮女見皇后儀仗到了，連忙跪下行禮，有人快步進去通傳。安臨昭沒有等通傳，徑直往裡走。
剛跨進正殿的門檻，林盡染便從內室迎了出來。
她衣裳穿戴整齊，髮髻也梳得一絲不苟，面上甚至還勻了薄薄的脂粉，看不出半分徹夜照料病人的憔悴。她快步走到安臨昭面前行禮：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，語氣溫和：「本宮聽說嫵兒病了，過來看看她。如何了？應該讓周尋來看看的。」
林盡染站直了身子笑道：「回娘娘，嫵兒沒什麼大礙，就是夜裡踢了被子，受了些涼，早起有些咳嗽。臣妾已經讓她喝了薑湯，又捂了一身汗，這會兒正睡著呢。這點小毛病不必興師動眾，勞娘娘掛心了。」
她說著，側身擋了擋內室的方向：「嫵兒剛睡著，臣妾怕她吵醒了又哭鬧，反倒不好。娘娘的心意臣妾領了，等嫵兒好些了，臣妾再帶她去給娘娘請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