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中宮朝會,鳳儀宮正殿。
妃嬪們按位次落座,茶香裊裊,安臨昭端坐上首,目光緩緩掃過殿內,在淑妃林盡染的空位上停了一瞬,沒有多問。
弄玉察言觀色,低聲道:「娘娘,淑妃娘娘方才遣人來告假,說是二公主昨夜鬧了半宿,有些發熱,她要親自守著,今日便不來朝會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,跟她說,不行就讓太醫去看看,別耽誤了。」
安臨昭的目光看向蘇綰寧,她臉上的傷痕恢復的不錯,雖然敷了厚厚的粉,但還是會在她說話時牽動肌肉,露出淺淺的傷痕。
程玥兒坐在對面,目光有意無意地從她臉上掃過,嘴角那一絲弧度若即若離,卻沒有開口。
安臨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按例處理了幾樁宮務:各宮的用度、內務府的調配、皇子公主們的起居安排,一樁樁一件件,有條不紊。
妃嬪們依次稟報,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,氣氛平和如常。
朝會散了之後,安臨昭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:「太后近日身子不適,本宮去康壽宮看望太后,諸位若是得閒,便一同去吧。」
眾人應聲,三三兩兩地跟在安臨昭身後,往康壽宮的方向走去。
康壽宮裡,太后見安臨昭領著一眾妃嬪進來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:「今日怎麼來得這般齊整?」
安臨昭走上前,在太后身側坐下,伸手輕輕探了探太后的手背,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:「臣妾聽福珈姑姑說,姑母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,可是夜裡沒睡好?」
「嗯?」太后的滿眸微動,她先是看了安臨昭一眼,見她神色認真,便順著話頭,輕輕嘆了口氣:「嗯……南巡迴宮後,總覺得胸口有些憋悶。太醫來看過,說是換了水土,一時沒能適應,不礙事。」
此言一出,妃嬪們紛紛上前關切。
程玥兒第一個開口:「太后身子要緊,若有什麼不適,可千萬不能拖著。臣妾那裡還有幾盒新得的安神香,回頭讓人給太后送來。」
姜姿也跟著附和:「是啊太后,您可要保重身子。臣妾聽說南邊氣候濕,太后在南邊待了那麼久,回來不適也是常有的事。不如多請幾位太醫會診,總歸穩妥些。」
蘇綰寧也順勢接話,語氣溫婉得體:「太后若是悶了,臣妾每日來陪您說說話也好。太后一個人在康壽宮,難免冷清,有臣妾陪著,也能解解悶。」
太后靠在軟枕上,聽著這一句句熱絡的關切,嘴角那點笑意淡淡的,沒有應聲,只「嗯」了一聲,算作回應。
正說著,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:「陛下駕到——」 帘子掀開,晏楚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進門先朝太后行禮:「兒臣給母后請安,聽承恩說母后身子不適,兒臣放心不下,便過來看看。」
太后擺了擺手:「不過是些小毛病,不必這般興師動眾。」
晏楚在太后下首坐下,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,見妃嬪們都在,便隨口問了幾句太后的飲食起居,又囑咐了太醫要好生照看,周全妥帖。
蘇綰寧見晏楚坐下,便開了口:「陛下,臣妾這幾日看著岳昭容,真是越看越覺得好。穩重、識大體,性子又爽利,跟誰都處得來。臣妾想著,她這樣的品性,確實難得。」
她說完,程玥兒也跟著附和:「是啊,岳姐姐入宮以來,從不與人爭搶,做事也周全。臣妾這幾日跟她說幾句話,覺得她比從前更加沉穩了。」
姜姿也連忙接話:「臣妾也覺得岳昭容極好,待人溫和,從不擺架子,宮裡的下人都說她好伺候。」
商戎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手裡捏著一顆蜜餞,正低頭端詳那蜜餞上的糖霜花紋。聽見蘇綰寧開口夸岳洛伽時,她的手指頓了一下,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顆蜜餞丟進嘴裡,慢慢地嚼了起來。
蘇綰寧夸第一句的時候,商戎沒抬眼。
可她們夸著夸著,她看著蘇綰寧那張溫婉得體的笑臉,看著她唇邊恰到好處的弧度,看著她那雙眼睛底下壓都壓不住的算計,她嘴角輕輕撇了一下。
她爹商玄蕭在邊關打了二十多年的仗,她在邊關長大,比這更彎彎繞繞的計謀她都見過。
誇你箭法好,是想讓你輕敵。誇你馬術精,是想讓你騎快馬衝進陷阱。
但是她沒有開口,怕自己開口反而更麻煩。
可她心裡那口氣,實在有些堵得慌。
晏楚靠在椅背上,聽著這一句句的誇讚,目光在岳洛伽身上停了一瞬。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,語氣裡帶著些許附和的意思:「你們說的是,岳昭容確實不錯。」
安臨昭了解晏楚多疑的性格,知道他嘴上在夸,心裡卻已經開始琢磨了:這些人怎麼突然這麼齊心地誇她?是真心,還是別的什麼?
蘇綰寧哪裡是在夸岳洛伽,她是在替岳洛伽挖坑。晏楚本就不太願意輕易把貴妃的位子給岳洛伽,如今蘇綰寧這般用力捧殺,晏楚只會更加猶豫。
她越是夸,他越會覺得岳洛伽不簡單。
安臨昭放下茶盞,輕輕笑了一下:「賢妃妹妹說得極是,本宮也一直覺得岳昭容是個可造之材。既然賢妃妹妹和諸位妹妹都這般看好她,不如讓她試著協理六宮事務吧。正好本宮最近事務繁忙,有人替本宮分擔分擔,本宮也能鬆口氣。」
話音落下,殿內實打實的安靜了片刻。
商戎聽見這句話時,嘴裡的蜜餞差點沒含住。她的嘴角,終於壓不住了。
蘇綰寧臉上的笑意僵住了。她本想把岳洛伽捧得高高的,讓她被晏楚猜忌。
可安臨昭這輕飄飄一句話,岳洛伽就要從被嫉妒的靶子變成手握實權的人物了。
這跟她想要的結果完全相反。
程玥兒也抿住了嘴,不再接話。
姜姿和謝君恩更是低著頭。
一時間,殿內安靜得有些微妙。
安臨昭也不催,只是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晏楚的目光看向岳洛伽,過了片刻才開口:「岳昭容,皇后的提議,你覺得如何?」
此言一出,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岳洛伽身上。
岳洛伽從座位上站起身來,先朝晏楚行了禮,又轉向安臨昭的方向,再行了一禮。
她直起身時,腰背挺得筆直,目光坦蕩,語氣不卑不亢,清朗如風: 「皇后娘娘的好意,臣妾心領了。娘娘說讓臣妾協理六宮,是對臣妾的信任,臣妾感激不盡。」 她頓了一下,目光從蘇綰寧臉上淡淡掠過,又落在程玥兒和姜姿身上,那一眼沒什麼情緒,卻讓那幾人都不自覺地別開了目光。
「只是,臣妾入宮時日尚淺,資歷不足。皇后娘娘統御六宮,事事妥帖周全,臣妾跟在娘娘身邊學都還學不完,哪裡敢貿然接手那些要緊的事務。若因臣妾經驗不足、辦砸了差事,反倒辜負了皇后娘娘的信任,也辜負了諸位娘娘對臣妾的厚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