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側身讓開門口，等帝後先進，才跟在後面跨過門檻。
書房內，窗明几淨。
兩扇大窗半敞著，琮兒和晏珅各占了一張書案，面前都攤著書卷。
琮兒坐得端正，脊背挺直，聽見腳步聲便放下手中的書卷，站起身來。
晏珅比他慢了半拍，像是被突然的動靜驚了一下，手裡的書差點滑落，手忙腳亂地扶住了，才跟著站起來。
安臨硯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姿態閒適，見帝後進來，他放下茶盞，站起身來，與對面的方明遠一同向晏楚行了禮。
晏楚坐下後，目光掃過兩個站著的孩子，又看了一眼安臨硯：「今日朕考校他們功課，你們在旁聽著便是。」
安臨硯重新坐下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「今日朕也不為過多地難你們，就是簡單的考校，看看你們近來的進益。」
晏楚的目光先落在晏珅身上，「珅兒，朕問你，《論語》開篇第一句，是什麼？」
晏珅被他突然點名，愣了一下，這才磕磕巴巴地開口：「子……子曰：『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……』」
晏楚又問：「何解？」
晏珅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，片刻後，他才小聲擠出幾個字來：「就是……學了然後……時常溫習……就會很高興……」
晏楚看著他，沒有急著評價，目光又轉向琮兒：「琮兒，你來答。」
琮兒上前一步，聲音清朗：「回父皇，學聖賢之道，以之指導自己的言行，再以生活中事來印證所學，如此循環往復，才能真正領悟，方能學有所成。」
「朕再問你，朕考校你們兄弟騎射。有幾人在一旁觀看。你與珅兒同場比試，你勝了，珅兒則輸了。父皇誇了你一番。珅兒卻一臉不服，私下抱怨，父皇偏心你，只因你騎射成績更好，便給你更高的評價，你怎麼看？」
琮兒想了想：「父皇夸兒臣，是因為兒臣確實勝了，並非父皇偏心。他若不服，便該回去用心練好騎射，下次贏回來才是。一個人若只看到別人的結果，卻不看自己與別人的差距，那他永遠也不會進步。」
「珅兒，你聽見了？」晏楚看向晏珅，「你琮哥哥這番話，你可聽懂了？」
晏珅低著頭，噘著小嘴：「聽懂了……」
安臨昭坐在一旁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心道。
琮兒對答如流，晏珅則如驚弓之鳥，戰戰兢兢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得磕磕絆絆，讓晏楚失望透頂。
晏楚又隨口問了幾個問題，琮兒一一答來，條理清晰，偶有幾句還帶了一些自己的見解。
晏珅雖然努力作答，可言語間依舊缺乏底氣。
考校完學問，晏楚又讓他們提筆寫字。
琮兒走到書案前，提筆蘸墨，懸腕落筆，寫了一個基礎的「永」字。
筆畫沉穩有力，結構端方，墨色均勻。
他放下筆時，方明遠站在一旁，忍不住輕輕點頭：「晉王這字，已頗有風骨了。」
晏珅站在另一張書案前，聽見這話，也低下頭去，提筆蘸墨，落筆時卻有些猶豫，手腕發僵，那一個字便寫得左右失衡，筆畫潦草。
他落了筆才發覺不如意，又不敢重寫，只好硬著頭皮擱下筆。
晏楚低頭看了一眼晏珅那字，皺著眉搖了搖頭，很不滿意。
「字如其人，字代表了一個人的風骨。」晏楚的語氣淡淡的，沒帶出什麼情緒，「珅兒，你該好好練練字了。一筆一划都需用心，不可草率。」
晏珅站在書案前，低著頭，撇了撇嘴，鼻子一酸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幅歪歪扭扭的字上，又飛快地看了一眼琮兒面前那端正的「永」字，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想忍住，可那委屈卻怎麼也壓不住。
他忽然抬起頭來，聲音帶著哭腔，指著琮兒桌子上的毛筆：「父皇，一定是琮哥哥用的筆比我的好，他的筆和我的筆不一樣，他的筆，筆桿是空的，我看見過他打開，他的筆肯定和我的不一樣，嗚嗚嗚……他的東西比我的好……」
這句話一出，殿內的氣氛瞬間不對勁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晏珅身上，又順著他的目光，轉向琮兒桌面上的那支毛筆。
安臨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飛快地看了晏楚一眼，見他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。
季知予聽見兒子那番話時，也意識到了不對勁，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，想開口說什麼，卻一個字也不敢說，只是目光在晏珅和琮兒之間來回遊移，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。
這孩子怎麼……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？她心裡又急又慌，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兒子的嘴。
晏楚的聲音低沉，給人一種壓著怒意的平靜：「珅兒，你是說，晏琮的筆桿，是空的？」
晏珅壓根沒察覺到殿內驟然凝滯的氣氛，點了點頭，臉上全是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：「是！兒臣親眼看見的！」
他說著，幾步走到琮兒的書案前，一把抓起那支毛筆，攥在手裡，又跑回晏楚面前，舉起來給他看，語氣十分焦急：「父皇，就是這個！」
季知予的臉已經白得沒有血色。她終於回過神來，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抖：「珅兒！」
晏楚沒有看她，只是轉過頭，目光冷冷地掃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，卻讓季知予的腿一軟，膝蓋磕在地上。
她跪在那裡，低著頭，渾身都在發抖，卻依舊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出口。
晏楚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晏珅，語氣冰冷：「你知道怎麼打開嗎？」
晏珅被他那道目光看得打了個寒噤，卻還是咬了咬牙，像是想證明自己沒有撒謊。
他低下頭，將毛筆舉到眼前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，又伸手在筆桿上摸索了一陣，指尖沿著竹製的筆桿來回摩挲。片刻後，他的手指在某處停住了。
他用力一按，「咔」的一聲輕響，傳進了眾人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