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桿彈開的瞬間,一注墨汁猝不及防地濺了出來,在晏珅那張猶帶淚痕的小臉上炸開一朵墨花,又順勢濺上了晏楚的臉。
晏珅整個人都傻了,手裡還舉著那支筆,張著嘴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琮兒低著頭,肩膀略微抖了一下,又拼命壓住,安臨硯則乾脆把頭轉向了別處,下唇緊咬。
安臨昭看著面前兩個被墨汁糊了臉的人,深吸一口氣,才沒讓那口氣變成一聲不受控制的輕笑。
她迅速低下頭,指尖在袖口裡攥緊又鬆開。
季知予嚇得魂都快飛了,幾乎是彈起來衝上前去,掏出手帕手忙腳亂地替晏楚擦臉,可她越擦越花,墨跡在白手帕上洇開一大片,反而把晏楚的半張臉染得更黑了。
她的手開始發抖,意識到自己越幫越忙,嚇的重新跪了回去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「臣妾該死……」
晏楚閉了一下眼,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,他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一下顴骨上的墨跡,看了晏珅一眼。
季知予趕緊伸手,把還愣在原地的晏珅按了下去,跪在地上。
安臨硯這時才走過去抱拳道:「陛下息怒。這支筆是臣托人從徽州帶回來的新巧之物,臣想著晉王殿下如今練字勤勉,每次蘸墨之間難免斷續,不夠暢快,便讓他試用這筆幾日。這筆桿內有儲墨小囊,一次飽蘸可寫許久,不必反覆沾墨。」
晏楚坐在那裡,目光在安臨硯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,又落回跪在地上的晏珅身上。
晏珅還在抽噎,墨水和眼淚糊了一臉,晏楚看向季知予,季知予像是感應到了那道視線,身子又是猛地一縮,可她不敢辯解。
晏楚終於開口:「今日考校便到此為止。三皇子晏珅性子頑劣,學術不精,方明遠與季修媛應嚴加管教,不許懈怠。」
他說完,轉身朝殿外走去。
安臨昭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,才慢慢舒了一口氣。她的目光落在還跪在地上的季知予身上。
季知予顯然更緊張,額頭的汗濕了一小片,手指還在發抖。
她跪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,才回過神來。手忙腳亂地站起身,沒敢多看安臨昭一眼,只匆匆行了一個禮,便快步走到晏珅身邊,一把拉住兒子的手腕。
晏珅還在抽噎,被她拽著往外走時踉蹌了兩步,卻連哭都不敢哭大聲了。
母子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,廊下傳來一陣急促遠去的腳步聲,夾雜著晏珅壓抑的抽泣和季知予的哄勸。
方明遠站在書案旁,他朝安臨昭的方向拱了拱手,沒有多言,只低聲說了一句「臣告退」,便也轉身跟了出去.
安臨昭站在殿中央,低頭看了琮兒一眼,又轉過頭,目光掠過安臨硯那張寫滿「我真不是故意的」的臉,然後什麼也沒說,只伸手指了指兩人,轉身便走了。
安臨昭走出書房時,餘光便瞥見了前方不遠處那道明黃色的身影。晏楚走得不快,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。
安臨昭沒有猶豫,快走兩步跟了上去:「陛下,就近去臣妾宮裡清洗一下吧。」
晏楚臉上的墨跡已經幹了些,在顴骨和下頜處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,配著那身龍袍,倒顯出幾分狼狽的滑稽。
他沒有推辭,安臨昭跟在他身後,沿途的宮人們,全都齊刷刷地低下頭去,沒有一個人敢抬頭多看一眼。
鳳儀宮裡,弄玉手腳麻利地打來一盆溫水,又備好了乾淨的帕子和面巾,擱在暖閣的小几上便退了出去,順手將帘子掩好。
安臨昭走到小几前,彎腰將帕子浸入溫水中,擰至半干,又抖開折好,這才轉過身來,走到晏楚面前。
晏楚正站在窗邊,背對著她,雙手負在身後,打量著窗外那叢秋菊。
安臨昭沒有多言,只伸手托住他的下巴,將他的臉轉過來,動作輕柔卻自然,用帕子輕輕地替他擦去臉上的墨漬。
帕子拂過顴骨時,她看見那墨跡已經乾涸成一小片暗色的斑痕,在溫水浸潤下慢慢化開,洇濕了一小片帕面。
她手下動作不停,可目光落在晏楚那張被墨漬染得斑駁的臉上時,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輕微抽動了一下。
晏楚沉垂眸不語,過了一會兒,才淡淡開口:「皇后想笑就笑吧。」
安臨昭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了擦拭的動作,語氣端得四平八穩:「臣妾不敢。」
「朕恕你無罪。」
安臨昭的動作停了一下,隨即像是再也繃不住了,低下頭,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晏楚的臉更黑了:「你……」
安臨昭卻在這時往前邁了半步,一隻手溫柔地摟住了他的脖子,另一隻手還捏著帕子,替他擦了擦下頜最後一道墨痕,臉頰貼得極近,笑意從眼角眉梢一路漾開:「陛下今日,很可愛。」
晏楚被她這一摟一貼弄得整個人僵了一下,偏過頭去,耳根浮起一層淡淡的紅:「放,放肆……」
安臨昭退後半寸,重新將帕子浸入溫水中,擰乾,溫柔地替他擦拭嘴角殘餘的墨跡。
晏楚任她擦著,想起今日之事,忍不住開口道:「兄弟之間,本該兄友弟恭才是。琮兒今日……」
他話沒有說完,但安臨昭已經聽明白了,他是在說琮兒故意整晏珅。
安臨昭沒有急著接話,她放下帕子,退後一步,神色認真了幾分:「是,陛下說的是。兄弟之間應該兄友弟恭,珅兒確實不該私自動兄長的東西,沒有規矩,不夠尊重兄長。」她抬起眼看向晏楚,「只是請陛下看在他還小的份上,別和他一般計較了。」
晏楚愣了一下:「朕……朕是說……」
他後面的話卻始終沒接上來。最終,他只是偏過頭,避開了她的視線:「朕先走了。」
安臨昭在原地行禮:「臣妾恭送陛下。」
他目送晏楚的身影消失在簾外,才慢慢直起身來。
心中罵道:安臨硯!晏琮!兩個兔崽子……又讓老娘犧牲了一小小下!
吐槽完,安臨昭想起了晏嫵的事,她對身後的弄玉道:「去把周充媛請來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,便快步退了出去。
不多時,弄玉領著周穎進來了。
周穎給安臨昭行了禮。
安臨昭走上前,伸手扶住周穎的手臂,將她帶到內室:「你上次說你病了,淑妃來探望你,你們說了很久的話,本宮一直沒顧得上細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