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戎還是不太放心，她上下打量著安臨昭，目光從她的臉移到肩膀，又落在她的手上，確認沒有傷口，才像是整個人鬆了勁一樣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弄玉從安臨昭肩頭直起身來，她的臉色有些發白，目光卻依舊沉穩。
安臨昭握住了她的手，一臉關切，弄玉笑著搖搖頭。
她什麼話都沒說，只是伸出手，替安臨昭理了理方才被弄亂的衣領，將肩頭那一片皺褶撫平，又檢查了一遍她的髮髻，確認沒有散亂，才退後半步，重新站回安臨昭身側。
安臨昭站直了身體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已經不再動彈的蒼鷹，又看了一眼趴在不遠處的齊寂的屍體。她沒有說話。
琮兒的手從屏風邊緣慢慢滑了下來，他沒有再縮回去，也沒有移開目光。
他就那麼看著晏楚，看著他在侍衛簇擁下倉皇退後的姿態，看著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將自己的母后推開。
他的目光落在晏楚身上，慢慢變冷了。
不遠處，蕊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從人群中傳來：「娘娘。」
蕊兒正跪在蘇綰寧身側，雙手不敢碰她，只慌亂地揮舞著：「賢妃娘娘的眼睛……她的眼睛……」
蘇綰寧還在地上翻滾，雙手死死捂著臉，指縫間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滲出來，染滿了她的袖口和衣襟，連她身下那塊青磚都被洇濕了一大片。
她的哭喊聲已經變得模糊不清，聲音悽厲得幾乎不像人聲。
商戎沒有看蘇綰寧，目光依舊落在安臨昭身上。她確認安臨昭安然無恙後，才像是終於想起來還有別人，有些急切地朝殿門方向喊了一聲：「愣著幹什麼，還不去傳太醫！」
守在門口的宮人如夢初醒，連滾帶爬地往外衝去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，她伸手摸了摸那枚哨子，心有餘悸地看了商戎一眼。
商戎也正看著她，兩人四目相對，商戎臉上露出一抹笑意，那弧度很淺，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，還有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。
蘇綰寧被幾個侍衛飛快地抬了下去，謝君恩跟在後面也一起離開了。
安臨昭看了眼站在屏風前面的岳洛伽，岳洛伽點點頭，也跟著一起去了。
晏楚站在承恩和侍衛身後，衣冠微亂，卻已經恢復了那副端著的姿態。
他整了整被推搡時歪斜的衣領，目光看了眼滿殿狼藉，又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「阿昭，你沒事吧？」
安臨昭沒有看他，低下頭，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，才抬起眼來，神色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：「臣妾無事，多謝陛下掛念。」
晏楚張了張嘴，像是還想說什麼，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，那副平靜的神情讓他準備好的話堵在了喉嚨里。
安臨昭已經避開了他的視線：「陛下，臣妾方才受了驚，心中難受得厲害，先行告退了。」
晏楚愣了片刻，隨即點了點頭，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：「也好，你多休息。」他的目光轉向商戎，「德妃，你陪著皇后。」
商戎正站在安臨昭身側，聞言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：「是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看他，轉過身，朝殿門方向走去。
弄玉扶著她，商戎跟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。
經過那道檀木屏風時，琮兒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，一隻手還攥著晏姝的手腕，低著頭，快步跟上了安臨昭的步伐。晏姝被他牽著，小跑著才勉強跟上，卻一聲不吭，只乖乖跟著。
走到殿門口時，琮兒又聽見了晏楚的聲音，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他沒有回頭，可他握著晏姝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。
他站在那道門檻前，肩膀繃著勁兒，像是有話堵在喉嚨里。
「母后，我要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，他已經轉過身，想要往回走了。
安臨昭沒有回頭，只是伸出手，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力道不重，卻穩穩地將他那副剛邁出的步子定在了原地。
她聲音壓得很低：「先回去。」
琮兒被她按著，他能感覺到肩上那隻手的分量，不重，卻不容商量。
他低下頭，那口氣堵在胸口翻湧了幾下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沒有再開口，只低下頭，由安臨昭拉著，往鳳儀宮的方向走去。
夜風迎面撲來，帶著秋日入夜後的涼意。
琮兒走在她身側，低著頭，步子比平日慢了半拍,他沒有哭出來，可他的眼圈在廊下的燈籠光里，一點一點地泛了紅。
商戎彎下腰，一把將晏姝抱在懷裡，姝兒乖乖摟住她的脖子，趴在她肩頭，一聲不吭。
商戎直起身時，臉上的表情比夜色還沉。
她快步跟上安臨昭的腳步，沒有開口，周身氣壓低得讓人不敢靠近。
回到鳳儀宮，商戎將晏姝放在暖榻上，轉身便朝小几走去，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，手臂都抬了起來，眼看著就要往地上摔。
「放下，別嚇著姝兒。」安臨昭的聲音傳來。
商戎的手頓住了，她攥著那隻茶杯，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，最終還是沒有砸下去。她咬了咬牙，將那茶杯重重扔回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還站在門邊低著頭，眼圈泛紅的琮兒，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意從嘴角漾開，不濃，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松下來的暖意：「看你們一個個的，苦大仇深的樣子。」
她拉著商戎到暖榻邊坐下：「他能做出這種事，我一點也不意外。戎兒，你難道還指望著他像你們一樣，擋在我身前嗎？」
商戎沒有說話，但是顯然是聽進去了。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哄道：「好了，德妃娘娘消消氣，明日我會請陛下去看看二公主，你若是有時間，就同去吧。」
商戎愣了一下，轉過頭來，眉頭還擰著：「嗯？」
安臨昭沒有多解釋：「去了就知道了。」
晏姝已經在暖榻上打起了盹，小腦袋一點一點的，眼皮耷拉著，卻還強撐著不肯合眼。
安臨昭看了一眼，語氣放輕了幾分：「行了琮兒，你先去睡吧。你不睡，妹妹也不肯睡。」
琮兒站在門邊，聞言抬起頭來，眼眶還有些濕潤，他沒有多說什麼，行了一禮：「兒臣告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