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綰寧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。她正站在原地，維持著那副得體的笑意，手指還搭在袖口邊緣，像是還沒從方才那場揭穿大戲的得意中回過神來，那隻鷹已經撲到了她面前。
一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叫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，尾音被撕裂成碎片。
她整個人往後倒去，雙手胡亂揮舞著想要抓住什麼，可那隻鷹的利爪已經狠狠抓在了她臉上，尖喙朝著她的眼窩啄去。
鮮血瞬間噴涌而出，她捂著臉倒在地上，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，聲音已經聽不出原本的音色了。
殿內徹底炸了鍋，妃嬪們驚叫著四處奔逃，有人摔倒在地，有人縮在桌案底下瑟瑟發抖，有人用手捂著眼睛不敢再看。
宮人們亂作一團，杯盞碎裂聲、尖叫聲、哭喊聲、桌椅被撞翻的聲響混在一起，整座大殿亂成了一鍋粥。
張環已經拔刀擋在了晏楚身前，厲聲喝道：「護駕！」
他身邊的侍衛齊刷刷圍攏過來，刀劍出鞘，將晏楚護在身後。
可那隻鷹還在殿內盤旋，雙翼扇動的風聲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清晰，沒有人敢貿然放箭，怕誤傷了旁人。
張環沒有猶豫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把特製的彎弓上，那是他為應對突發情況專門備下的，弓身短小精悍，適合在殿內這種逼仄空間裡使用。
他從背後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，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手指的移動，弓弦已經被拉滿了。
可他不敢放。
那隻鷹正在人群上方盤旋俯衝，每一次撲擊翅膀，都在妃嬪們頭頂掠過，離得最近的幾個宮女已經被嚇得癱軟在地。
張環的箭尖追著那隻鷹轉了三次，三次都因為怕誤傷旁人而收了回來。
「關上殿門！」張環朝守在殿門口的禁軍吼了一聲，隨即目光一轉，落在了齊寂身上。
齊寂嘴角慢慢彎了起來，臉上露出近乎瘋狂的滿足，像是等了這一日等了太久。
她沒有回頭去看蘇綰寧的慘狀，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抬起手，再次將那枚骨哨湊到唇邊。
她剛要吹響骨哨，張環急切地開口：「陛下，眼下這種情況，不能活捉了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心中暗道：果然是早有預謀，他要活捉齊寂，讓她供出幕後指使，拖自己下水。
張環下了命令：「就地處死！」
圍在齊寂身邊的侍衛得到指令齊齊上前，數支長矛幾乎同時刺入她的身體。
她的手猛地一顫，骨哨從指間滑落。
她膝蓋一軟，半跪在地，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。
她咬著牙，用還能動的手去夠那枚骨哨，就在這時，一支長矛狠狠落下，將她的手釘在了地面上。
她整個身子顫了一下，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隻被釘住的手，張了張嘴，喉嚨里發出一陣細微的氣聲，依舊說不出話。
她沒有再看任何人，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碟被打翻的櫻桃肉上。
然後她整個人往前栽倒，趴在了地上，臉正好朝著那碟櫻桃肉的方向，雙目圓睜，死不瞑目。
那隻鷹在齊寂倒下的同一瞬間，失去了控制。
那隻鷹在空中盤旋了一圈，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氣息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悲鳴，隨即猛地調轉方向，竟朝著安臨昭的方向俯衝下來。
晏楚離安臨昭最近，他下意識地伸出手，用力將安臨昭推了出去。
安臨昭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去，膝蓋磕在磚面上，她聽見身後傳來晏楚的聲音：「護駕！」隨即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承恩緊張的呼喊，晏楚已經被承恩和幾個侍衛護著往後退了好幾步。
此時另一道身影已經撲了過來，弄玉幾乎是貼著安臨昭的身體衝上來的，她張開雙臂，用自己整個身體將安臨昭牢牢護住，她的後背完全暴露在鷹爪之下。
她雙手護住安臨昭的頭，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。
商戎離得稍遠，比弄玉慢了半步，她一步跨到安臨昭身前，將安臨昭和弄玉兩人都擋在了身後。
她仰著臉，目光死死盯著那隻俯衝而下的鷹，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。
那一瞬間，安臨昭的腦海里忽然炸開了一片舊日的畫面。
前世在冷宮，商戎也是這麼撲到她身上護著她，被活活打死。
安臨昭的心猛地一縮，她的手開始發抖，恐懼從心中翻湧上來。
「阿昭，低頭！」
商戎的聲音讓安臨昭回過神來。
她被弄玉和商戎兩個人夾在中間，後背貼著商戎的胸膛，前面抵著弄玉的肩膀，兩人把她護得嚴嚴實實。
安臨昭沒有猶豫，她的手指摸到脖子上那枚骨哨，吹了一聲，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一聲長哨，與齊寂方才那短促尖利的哨音截然不同。
當時安瀾裝病，她出城探望，商弋在軍營里說過的訓鷹指令在她腦中一閃而過：長哨，升空。
在南巡路上，張令月的鷹被蜜蜂驚到，要攻擊程玥兒，當時她也是吹了一聲長哨，鷹才重新升空。
那隻鷹在哨音響起的瞬間，果然改變了方向。
它原本已經俯衝到了極低的高度，雙翼幾乎擦著安臨昭的頭頂掠過，可在聽見那聲長哨的剎那，它像是被繩索拽住了一樣，猛地振翅，硬生生拉升了高度，在殿內盤旋了一圈，速度越來越快，卻再也沒有俯衝下來。
張環的箭在那隻鷹改變方向的同一瞬間射出，精準地射入了它的胸腔。
那隻蒼鷹在空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，隨即像一塊石頭一樣直直墜落，重重砸在殿中的地面上。
羽毛散落一地，翅膀還在不停抽搐，片刻之後便徹底不動了。
殿內安靜了，只剩下蘇綰寧捂著臉在地上翻滾的哭喊聲，還有妃嬪們驚魂未定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。
商戎的手還在發抖，可她已經轉過了身，一隻手抓著安臨昭的手臂，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，將她和弄玉一起從地上扶了起來。
「娘娘，你沒事吧？」商戎的聲音顫抖著。
「沒事」安臨昭心中也是一陣後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