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幾分，窗幔拉得嚴嚴實實，只有幾盞燭火在案上跳動。
謝君恩正一臉無措的時候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，看見是帝後，連忙放下手裡的碎片站起身來，恭恭敬敬地行禮：「臣妾給陛下請安，給皇后娘娘、德妃娘娘請安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，謝君恩直起身來，側身讓開，低著頭退到一旁。
蘇綰寧正坐在榻上，背靠著床頭。
她的眼睛上纏了一層厚厚的紗布，穿著一件素淨的寢衣，髮髻鬆散地垂在肩側。
她的右眼被紗布遮得嚴嚴實實，左眼露在外面，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來人。
當她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時，那隻露出來的眼睛裡翻湧著恨意。
她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：「皇后娘娘來了。怎麼，是來看臣妾笑話的嗎，臣妾如今這副模樣，皇后娘娘可還滿意？」
安臨昭站在榻邊幾步遠的位置，看向蘇綰寧那張纏著紗布的臉，不解地問：「賢妃妹妹這話說的，妹妹賢德寬厚，待人溫和，從不曾與本宮結怨。如今妹妹遭此大難，本宮開心什麼？」
安臨昭說完看向晏楚，臉上還帶了三分委屈。
蘇綰寧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被褥，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壓住那口翻湧上來的怒氣。
晏楚眉頭皺了一下，很是不滿地開了口：「賢妃，皇后是來看你的，你這是什麼態度，還不向皇后賠禮！」
蘇綰寧的身子一僵，攥著被褥的手指更緊了。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，很是體貼地開口道：「陛下，賠禮就算了吧。賢妃妹妹的心情，臣妾可以理解。」她轉過頭，看向蘇綰寧，「她本就遭受重創，孩子沒了，傷的又偏偏是右眼，母子連心，想必是賢妃妹妹體會到了璟兒當日的苦楚，心中疼痛難忍，臣妾也是母親，臣妾理解她。」
她說這話時語氣溫和大度，可落在蘇綰寧耳中，卻比任何鋒利的刀子都更傷人。
她的身子顫了一下，那隻露在外面的左眼瞳孔劇烈地收縮，明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疼的那道傷口，孩子沒了，她的兩個孩子，都沒了。
她只能死死咬著下唇，擠出一句：「多謝皇后體諒了。」
「你好生養著，嫵兒病了，朕和皇后去看看嫵兒，改日再來看你。」
那語氣算不上冷漠，卻也沒有多餘的溫度，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交代，說完了便不再停留。
蘇綰寧靠在床頭，那隻露在外面的左眼盯著他的背影，滿是不甘心，她還想說什麼，晏楚已經走到門口了，她最終什麼都沒說。她的手還攥著被褥，始終沒有鬆開。
謝君恩正低頭整理方才打翻粥碗時濺在袖口上的幾滴湯漬。
她聽見晏楚說要去看二公主，抬了一下頭，像是有些猶豫，最終還是開了口：「陛下……嫵兒的病好些了嗎？臣妾這幾日都沒能見到她，心裡一直惦記著。」
晏楚聽見這話，腳步停了一下：「既然謝修容這般記掛嫵兒，那便一同去吧。」
謝君恩愣了一下，她下意識地偏過頭，飛快地看了眼蘇綰寧。
片刻後，謝君恩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：「是，臣妾遵旨。」
綴霞宮的院門虛掩著，宮道兩側的桂花開得正盛，細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，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。
可那香氣底下，卻隱隱約約地壓著一股腐臭的味道，若有若無的。
安臨昭的腳步放慢了，她極快地看了一眼身側的商戎。
商戎也正好轉頭看她，兩人交換了一個目光，誰也沒有說話，卻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警覺。
林盡染從殿內迎了出來，衣裳倒是穿得齊整，髮髻也梳得一絲不苟，只是眼下那層青黑濃得遮都遮不住，像是好幾夜沒合過眼。
她快步走到晏楚面前行了禮：「臣妾給陛下請安，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她直起身時，目光落在了謝君恩身上，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層極淺的笑意，遮蓋住了濃重的疲憊：「謝修容也來了，正好，嫵兒一直念叨著你呢，快跟我進去看看吧。」
安臨昭站在晏楚身側，她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，隨即笑著開口：「怎麼，不請陛下和本宮還有德妃也一起進去坐坐？嫵兒念叨謝修容，就不念叨陛下和本宮了？」
林盡染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婉得體的模樣，語氣輕快地接道：「皇后娘娘說哪裡話，臣妾豈敢怠慢陛下和娘娘。只是嫵兒這幾日病著，脾氣大得很，一直念叨著謝修容，臣妾想著讓她先進去看看，哄一哄她，待她高興了，再把嫵兒抱出來給陛下和皇后看看。陛下和娘娘且在正殿稍坐，臣妾已經讓人備了茶點。」
她說著，側身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，姿態恭謹，語氣熱絡。
晏楚沒有多想，點了點頭：「也罷。謝修容，你就隨淑妃去看看嫵兒吧，她既然念著你，你便去哄一哄她，省得她鬧脾氣。」
謝君恩站在隊伍末尾，聽晏楚這麼說，欠了欠身：「是，臣妾遵旨。」
她快步跟在林盡染身後，往內室的方向走去。
林盡染走在前面，掀開內室那道半掩的帘子時，轉頭朝謝君恩笑了一下：「嫵兒一直念叨著你編的草螞蚱呢，昨天還問我『謝娘娘怎麼還不來看我』。」
謝君恩跟在後面，應了一句：「我帶了一隻新的，她定會喜歡。」
帘子在兩人身後落下，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安臨昭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。
綴霞宮的正殿不算大，陳設也素淨，窗邊擺著一隻青瓷花瓶，裡面插著幾枝新折的桂花，香味正濃。
安臨昭的手指搭在扶手上，指尖輕輕叩了兩下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稍稍偏過頭，與坐在不遠處的商戎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商戎朝安臨昭的方向傾了傾身子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：「不太對。」
安臨昭沒有接話，只是點了一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