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壽宮裡,太后正倚在暖榻上,只搭在膝上,半闔著眼睛,像是在閉目養神。
聽見腳步聲,她睜開眼,看見安臨昭進來,便輕輕哼了一聲,語氣嗔怪道:「喲,皇后娘娘可算是又想起我來了。我還以為你忙得把你姑母忘在腦後了呢。」
安臨昭被她這話說得哭笑不得,快走幾步上前,在太后身側坐下,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撒嬌:「姑母這話說的,我忘了誰也不敢忘了您呀。這不是一聽說您身子不爽利,便趕緊過來了嘛。」
太后又哼了一聲,卻沒有掙開她的手,只偏過頭去,像是不太領情的模樣。
安臨昭往太后身邊湊了湊:「宮裡這幾日,接二連三地出事,賢妃傷了眼睛,齊昭儀自盡,二公主又……這些事雖說都過去了,可宮裡人心浮動,姑母住在這兒,耳根子難得清淨,心裡頭怕是也難真正安生。您再被這些事擾著,反倒不利於將養。」
她說這話時,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,卻還端著長輩的架子,沒有說話。
安臨昭便繼續往下說:「我這就稟告陛下,安排您出宮靜養。按照咱們之前說的,西郊那處行宮,離京城不遠,車馬半日便到,地方清靜,景致也好。商將軍如今在西郊大營駐守,姑母去了行宮,離得近,想見誰,那不是抬抬腳的事兒嘛。」
太后的臉「騰」地一下就紅了。她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被人當場戳穿了心事,又羞又惱地抬起手來,不輕不重地在安臨昭手臂上拍了一下:「你這丫頭,胡說什麼呢!」
安臨昭被她拍得縮了縮胳膊,卻笑得更歡了:「我哪有胡說,我說的是實話呀。西郊行宮離西郊大營就隔著一道山坡,騎馬半炷香就到了,姑母要是想去看個風景、散個步,正好順路嘛!」
太后被她這番話說得耳根發燙,偏過頭去,語氣裡帶著些惱羞成怒的嗔怪:「你這孩子,越發沒大沒小了。滿嘴胡沁,也不怕傳出去叫人笑話。」
安臨昭笑著湊過去,把下巴擱在太后肩頭,聲音又軟又輕:「怕什麼嘛,反正這兒就咱們,我又不會說出去。姑母您就老實說,我安排得怎麼樣?」
太后被她鬧得沒辦法,偏過頭看了她一眼。安臨昭正笑眯眯地瞧著她,那副模樣既誠懇又促狹,叫人想惱也惱不起來。
太后終於繃不住了,笑了出來,那笑意一路漫到眼底,卻偏還端著架子:「嗯……西郊倒是個好去處,離京城近,想回來也方便。」
安臨昭聽見這話,心裡便踏實了。她沒有再笑鬧,直起身來,認真道:「那便這麼定了,我去和陛下說。」
太后「嗯」了一聲,靠在軟枕上,沒有再說話,嘴角那點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安臨昭又坐了片刻,陪太后說了幾句閒話,見太后神色鬆弛了許多,便起身告退了。
走到殿門口時,她回過頭來,看了太后一眼,唇邊那抹促狹的笑意又浮了上來:「姑母,到了行宮,可別忘了替我給商將軍帶個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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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穩,瞪了她一眼:「滾!」
安臨昭往門框邊上一靠,歪著頭看她:「哎喲,好歹也是當朝太后,怎麼說話這般粗俗。」
她說著,還像模像樣地搖了搖頭,一臉「我對您很失望」的表情。
太后被她這副模樣氣樂了,抄起手邊那隻軟枕便朝她砸過去:「死丫頭,我看你是皮癢了!」
安臨昭眼疾手快,一個閃身便退到了門檻外面,只探進半個腦袋來,笑嘻嘻地說:「我皮不癢,是姑母心癢了吧?西郊行宮那山坡上的風景,想必是極好的。」
她說完,也不等太后再抄第二隻枕頭,一縮脖子,整個人便消失在了門框外面,廊下傳來她壓都壓不住的笑聲。
安臨昭沿著宮道往回走,步子輕快,她想起方才在康壽宮裡,姑母那聲「滾」,還有抄起枕頭要砸她的架勢,心裡便覺得格外熨帖。
那些藏在端莊太后皮囊底下的小脾氣和小性子,才是姑母真正的模樣。
她還想起來,有一年夏天,她年紀還小,進宮去玩,在御花園爬樹摘杏子,結果掛在樹上下不來了。她慌了神,又不敢喊人,怕被責罰,就那麼騎在樹杈上干著急。
姑母路過時遠遠看見了她,先是愣了一瞬,隨即叉著腰站在樹下仰頭看她,笑得前仰後合,笑了好一會兒才叫人搬了梯子來。
安臨昭被救下來以後,姑母沒有訓她,只拿手指頭戳了一下她的額頭,笑著說:「你這調皮的死丫頭,膽子真是隨我了。行了,別在這兒丟人了,趕緊去換身衣裳,出宮以後你爹娘問起來,就說是我帶你去捉蝴蝶弄髒的。」
那時她就覺得,姑母是這宮裡最好的人。
可後來她嫁入東宮,成了太子妃,姑侄倆見面,反而比從前少了那份肆意的笑鬧。姑母開始端著架子,她也學會了規矩,一板一眼的說話,一板一眼的行禮,連笑都笑得分寸得當。
她很久沒有見過姑母像今天這樣抄起枕頭來砸她的模樣了。
安臨昭放慢了腳步,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,眼底卻浮起一層溫軟的光亮。
她心想,姑母這一輩子,為安家犧牲了太多,也該歇一歇,做回她自己了。
安臨昭正想著,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,便撞在了一個人肩頭,她的額頭一痛。
「哎喲……」
晏楚站在她面前,臉色還是有些蒼白,他顯然也是剛轉過彎來,被她這一撞,腳步頓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安臨昭那副捂著額頭皺著眉的模樣,沒有惱,反而笑了一聲,伸手便攬住了她的腰,將她扶穩了。
「皇后這是在走什麼神?朕這麼大個人站在你面前,你都沒看見?」
安臨昭被他這一攬,才回過神來,連忙要行禮:「臣妾失儀,請陛下恕罪。」
晏楚卻沒有鬆手,只低頭看著她:「這裡沒外人,不用這般拘禮。你方才在想什麼那般出神?」
安臨昭便順著他的話,站直了身子,順勢往後退了半步,自然地脫離了他的手臂:「回陛下,臣妾方才去康壽宮看望母后了。母后這幾日精神不大好,太醫說是心神不寧,鬱結在心。臣妾看著她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,心裡實在不是滋味。這宮裡雖說什麼都不缺,可到底人來人往,事多耳雜,難得有真正清靜的時候。臣妾想著……」
她頓了一下,抬起眼來,看著晏楚,「能不能讓母后出宮靜養一段時日?換個地方,換換心境,興許比在宮裡悶著要好得多。」
晏楚聽了,沒有立刻答話,像是認真想了想,才開口:「皇后思慮得周全,母后近來確實面色不大好。朕也正想著這事,只是還沒拿定主意。既然皇后也這麼覺得,那便一同去康壽宮問問母后的意思吧。」
安臨昭福了福身:「是。」
兩人便並肩沿著宮道往康壽宮的方向走去。
到了康壽宮門口,守門的宮人見皇后去而復返,皇帝也一起來了,連忙跪下行禮,有人快步進去通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