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掀開,太后正倚在暖榻上,手邊擱著一碟新剝的蜜橘,看見兩人一同進來,微微挑了挑眉:「怎麼又回來了,陛下也來了,身子如何了?」
「多謝母后關心,無礙了。」晏楚說道。
安臨昭走上前,在太后身側坐下,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膝上滑落的薄毯。
「母后,方才臣妾在路上碰見陛下,便說起您這幾日精神不大好。我正想著,這宮裡事多,您住著不得清靜,不如出去住些日子,換換心境。」
太后靠在軟枕上,聞言沒有急著接話,只是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看了看晏楚,語氣隨意地開口:「哦,出宮靜養,倒也不是不行,只是往哪兒去呢?」
安臨昭思慮周全:「臣妾想著,南邊有幾處行宮,氣候溫潤,景致也好。春日裡花木繁盛,冬日也不算太冷,倒是適合靜養。只是路途遠了些,來回少說也要大半個月……」
她說著,看了晏楚一眼,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。
晏楚果然接過了話頭:「南邊確實遠了,舟車勞頓,反倒讓母后受累。」
安臨昭便又順著他的話,想了想:「那北邊呢?北邊有幾處行宮,靠著山,倒是清幽,就是怕入冬後太冷,姑母的身子怕是受不住。」
太后靠在軟枕上,聽她這一南一北地說著,臉上始終帶著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。
晏楚聽她說完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開口道:「說起來,西郊那處行宮,離京城不遠,車馬半日便到。地方清靜,景致也好,背山面水,冬日不算太冷,夏日也不算太熱。去年朕登基剛修繕過,一應陳設都是新的。母后若是願意,不如去西郊行宮住些日子?」
安臨昭聽完,像是有些猶豫。
她看了太后一眼,又轉向晏楚,斟酌再三:「西郊行宮……臣妾倒是沒有想過。只是那地方雖說離京城近,景致也尚可,可臣妾總覺著不如南邊那處行宮開闊大氣,怕委屈了姑母。」
她說著,又看了太后一眼,像是很認真地替她考慮:「姑母覺得呢?」
太后的目光在帝後之間轉了一圈:「南邊確實遠了,來回折騰,北邊又冷,我這身子骨也扛不住冬日的風。西郊嘛……雖說小了些,可清靜,也省得你們惦記。」
晏楚又看了太后一眼,笑道:「況且,秋獮的圍場離西郊行宮不遠,到時能順路接母后過去看看熱鬧,看看皇室子弟騎馬狩獵,看看大晏年輕將士們的英姿。」
安臨昭聽了這話,面上便露出一副「那就聽陛下的吧」的神情,語氣里還帶著幾分「我覺得西郊不如南邊好」的勉為其難:「既然陛下覺得西郊合適,那便依陛下的意思吧。」
晏楚見她這副模樣,心裡反倒放心了幾分,安臨昭提議的那些地方,他是不會讓太后去的,他總覺得不太放心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,朕明日便讓內務府的人去西郊行宮打點,一應陳設用具,都按宮裡的規製備好。等那邊收拾妥當了,再送母后過去。行宮的守衛,就交給商將軍負責。」
太后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,嘴角那一點弧度,被端起的茶盞遮得恰到好處。
安臨昭垂下眼帘,端起自己面前那盞茶,遮住了唇角那抹一閃而過的笑意。
鳳儀宮的暖閣里,晚膳剛擺上,帘子便被人一把掀開了。商戎大步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岳洛伽,兩人一前一後,踩著飯點兒來的。
「娘娘,您這兒的桂花飲子還熱著吧?」商戎一進門便熟門熟路地在小几另一側坐下,拿起杯子自己倒了一杯,仰頭灌了大半杯,又給岳洛伽倒了一杯。
岳洛伽在她身側坐下,端起商戎替她倒的那杯飲子,低頭抿了一口。
安臨昭笑道:「弄玉,讓小廚房再添幾道菜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,轉身退了出去。
不多時,幾碟熱菜便端了上來。
三人圍坐桌邊,商戎夾了一片魚片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滿足地眯了眯眼:「這魚片還是您這兒的最好吃。」
岳洛伽坐在一旁,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商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:「岳洛伽,說不定貴妃之位,就輪到你頭上了。」
安臨昭目光落在岳洛伽臉上:「洛伽,你想不想做貴妃?」
岳洛伽笑著說:「我不想,只是……皇后娘娘深謀遠慮,您想不想讓我做貴妃?」
安臨昭聞言,端起手邊那盞已經微溫的桂花飲子,低頭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時,唇角那點弧度便漾了開來。
岳洛伽便也笑了。兩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話都沒有說。
商戎托著頭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,終於忍不住開了口:「我也覺得你不做貴妃更好,那個位置,不是什麼好位置。本來陛下就忌憚你爹,你要是真做了貴妃,陛下心裡那根刺怕是要扎得更深了。」
岳洛伽聞言,看了商戎一眼:「你都明白的道理,你說我還能想做貴妃嗎?」
商戎眨了眨眼:「總覺得怪怪的……」
岳洛伽看向安臨昭,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裡好幾日的問題:「娘娘,我有一事想不明白。陛下為何不從德妃和賢妃二人之中選一個做貴妃?論資排輩,怎麼也輪不到我和裴沅。」
「貴妃是要參加內廷朝賀、祭祀、接見命婦的,頻繁出現在眾人眼前。賢妃面部缺陷非常顯眼,她站在命婦面前,很容易引來朝野私下議論,咱們的陛下如此愛面子,定是考慮到了這點。」
岳洛伽聽完,看向坐在安臨昭另一側的商戎。
商戎像是早就知道岳洛伽在想什麼,乾脆利落地開口:「我可做不了貴妃。」
安臨昭看了商戎一眼,隨即轉向岳洛伽:「陛下也知道她做不了貴妃,因為她和我的關係親近,他要選一個能制衡我的人,他知道程玥兒不是那塊料,九嬪之中,論能力,出身和地位,也就只有你和裴沅了,他心裡最滿意的貴妃人選,還是裴沅。」
第二日午後,安臨昭正倚在榻上休息,鳳儀宮的帘子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掀開了。
多喜快步走進內殿,湊到安臨昭身邊低聲道:「娘娘,長春宮出事了。岳昭容身邊的宮女,說露了嘴,說岳昭容私自服用避子藥,藏匿在寢殿的首飾盒中,被旁人聽去了,不知是誰稟告了陛下,那避子藥,已經被搜出來了,是托人從宮外買來的。」
安臨昭原本還想睡一覺,聽見這話,那一絲殘存的睡意便消散得乾乾淨淨。
「岳洛伽現在何處?」
多喜語速飛快:「岳昭容已經被請到御書房去了。承恩說,陛下震怒,讓岳昭容當著面給出解釋。」
安臨昭掀開薄毯:「更衣,去御書房。」
「娘娘,」弄玉的聲音從簾外傳來,「德妃娘娘也來了,在殿外候著。」
商戎正站在廊下,看見安臨昭出來,她沒有行禮,只快步迎上來,開口便是一句: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安臨昭沒有多說,只點了點頭,兩人並肩快步往御書房的方向走去。
御書房外,已經跪了一地的宮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