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恩正站在門口,臉色不太好看,遠遠看見安臨昭和商戎過來,他快步迎下台階,躬身行禮:「皇后娘娘,德妃娘娘,陛下正在裡面問話。」
安臨昭腳步未停,只問了一句:「岳昭容如何了?」
承恩跟在她身後,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:「岳昭容跪在裡面,沒有辯解,也沒有求饒。陛下問她話,她句句都認,說避子藥是她自己服的,與他人無關。」
承恩通報後,安臨昭和商戎走了進去。
御書房內,晏楚坐在御案後,面色鐵青。岳洛伽跪在他面前,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。
安臨昭和商戎走上前,先朝晏楚行了禮: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晏楚沒有看她們,也沒有讓她們起來,目光依舊落在跪在殿中央的岳洛伽身上,語氣冰冷:「朕再問你一次,你為何要服藥避子?」
晏楚說完,捂著胸口咳了幾聲。
安臨昭站在殿中,沒有急著替岳洛伽辯解,也沒有急著替她圓場。
「陛下,臣妾想和您單獨說幾句話。」
晏楚的目光這才從岳洛伽身上移開,落在安臨昭臉上。
他默然不語,半晌才道:「你們都退下。」
晏楚靠在御座上,神色里的怒意還壓著:「起來吧,皇后要說什麼?」
安臨昭起身走到他面前,姿態恭謹,語氣卻十分坦誠:「臣妾以為,岳昭容服用避子藥,不是因為不願為陛下誕育子嗣,她是怕。」
晏楚的眉頭皺了一下,很不理解:「怕什麼?」
「她的父親岳時安,數十年來鎮守河西,可這些年朝廷對他,是信,還是防?」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,抬起眼,目光坦然地迎上晏楚的視線,「陛下心裡比誰都清楚。」
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,晏楚握著扶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。
他抬起眼來,目光如刀鋒般落在安臨昭臉上,眼中翻湧著一種被當面揭穿心事的怒意,他沒有立刻發作,神情卻冷得讓人脊背發麻。
「放肆!」
安臨昭跪在地上,可她的腰背挺得筆直,並不像是在認錯。
「臣妾方才所言,不過是說出陛下心中所想。若是臣妾妄言僭越,陛下可以治臣妾的罪。」她的聲音平穩,沒有顫抖,沒有惶恐。
晏楚盯著她,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身上,最終卻沒有發作,只是冷冷地開口:「說下去。」
安臨昭繼續說了下去:「她父親手握重兵,鎮守一方,這樣的家世,已經足夠引人猜忌了。若她再生下一位皇子,她會想陛下心中會不會不安,她不敢賭。」
晏楚盯著她看了很久,目光里的怒意還在翻騰。
他想要訓斥她一句,想要用帝王的威嚴壓她一壓,想要她低頭認錯。
可那些話到了嘴邊,卻被她那雙平靜的眼睛堵了回去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挑釁,沒有算計和試探,她只是說了她認為該說的話,然後跪在那裡,等他自己做決定。
「起來吧,朕不希望再從皇后的嘴裡聽到類似的話。」
「臣妾也絕不會再說。」
「你……」晏楚別過頭去不再看她。
「都給朕滾進來!」
他聲音雖然依舊帶著冷意,卻比方才多了些複雜的感覺:「岳洛伽,皇后說你是怕了,朕想聽你親口解釋。」
岳洛伽跪在地上開口道:「臣妾不願懷有皇嗣,確實是因為臣妾怕。臣妾的父親功高權重,受朝野忌憚。臣妾若再誕下皇子,外戚之勢更盛。臣妾私自避子,不是忤逆,是替陛下保皇權安穩,也保我家族不被猜忌傾覆。」
她說完這一句,便沒有再開口。
殿內安靜了許久。晏楚坐在御案後,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關節彎起又鬆開,反覆了幾次。最終,他開口,語氣不像方才那般冷厲,卻也沒有完全鬆弛下來:「你先起來吧。」
岳洛伽沒有立刻起身,又磕了一個頭,才站起身來,垂手立在殿中。
晏楚的目光轉向安臨昭,思忖片刻,才開口:「皇后覺得,朕該如何處置?」
「依臣妾之見,岳昭容的心思固然不對,可她所慮之事,也並非全無道理。她父親鎮守河西多年,功勳卓著,朝廷若一味猜忌,反倒寒了邊關將士的心。不如給她一個體面,也安撫邊關將士的心。冊封岳昭容為貴妃,以顯陛下恩德。」
晏楚的目光從安臨昭臉上移到岳洛伽身上,又移回來:「朕要考慮考慮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多說,只福了福身:「是,陛下聖明。」
她看了岳洛伽一眼,岳洛伽低垂著眼帘,什麼也沒有說。安臨昭收回目光:「陛下若無旁的吩咐,臣妾與德妃,岳昭容便先行告退了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,沒有再看她們。
三人一前一後出了御書房,並肩沿著宮道往回走,走出一段距離,確認周圍沒有旁人,商戎才壓低聲音開了口:「他不會真的考慮你的建議,冊封岳洛伽為貴妃吧?」
安臨昭搖搖頭,篤定道:「不可能的,沒有一個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偷偷服用避子藥。他就算是面上不再追究,心裡也是不高興的。他不想讓岳洛伽懷孕是一回事,岳洛伽自己不想懷孕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貴妃之位,他絕不會考慮岳洛伽。」
商戎聽完,像是想起了什麼,看了岳洛伽一眼:「你宮裡的宮女嘴巴竟這般不嚴?」
岳洛伽走在安臨昭身側,聞言抬起眼來笑道:「是我故意讓她無意中透露給裴沅的宮人的。我知道裴沅想爭貴妃之位,不會放過這個機會。她知道了我服藥的事,便會讓人去查,查到了便會藉機捅出來。她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,讓她自己坐上貴妃的位子。」
商戎愣了一下,隨即目光沉了幾分:「果然是她。」
三人又走了一段,商戎的眉頭越皺越緊:「那她豈不是如願了,陛下現在心裡對岳洛伽有了芥蒂,貴妃的位子,怕是要落到她頭上去了。」
岳洛伽笑道:「我沒有鬧這麼一出,陛下也不會把貴妃的位子給我的,還是現在好啊,給了陛下一個名正言順排除我的理由,省的他費心思了。」
安臨昭倒是不以為意:「陛下要把貴妃的位子給裴沅坐,可她也得坐得穩才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