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硯川離開的第二十天，家屬院收到一隻包裹。
包裹里有一條帶著少數民族花紋的圍巾、兩隻木頭小馬，還有一盒在當地很難買到的香粉。
圍巾給虞嬌，小馬給兩個孩子，香粉也是她的。
衛東翻了半天：「爸爸沒給自己買。」
「他把我們放在心上。」虞嬌把圍巾圍在脖子上，「等他回來，你們一定要告訴他有多喜歡。」
她當晚寫了一封足足六頁的信。
第一段夸圍巾顏色漂亮，第二段夸木馬刻得精緻，第三段寫小滿抱著木馬睡覺，第四段寫衛東捨不得拿出去玩。
最後一頁，她寫：香粉很好聞，但沒有你在家裡時好。你快一點回來，我每天都等你。
團團趴在信紙上看完，嘖嘖稱奇。
「宿主，六頁信有五頁半都在誇人。」
「收到禮物當然要讓送禮的人開心。」
「可他又聽不見。」
「所以才寫信。」
信寄出去十天，周硯川所在的隊伍提前完成任務。
歸隊那晚，他把那封信折得整整齊齊，放進貼身口袋。旁邊的戰友笑他：「嫂子又寫什麼了？你一路看了三遍。」
周硯川面不改色地收好。
「家裡的事。」
「家裡什麼事能寫六頁？」
他沒有回答。
凌晨，軍車駛進駐地。周硯川沒有先回辦公室，而是徑直往家屬院走。
院門沒有鎖，廊下留著一盞燈。
虞嬌披著衣服跑出來，連鞋都沒穿好。她看見他，眼睛一下子亮起來，幾步撲進他懷裡。
「你回來了。」
周硯川接住她，聞到她發間熟悉的香氣，連日奔波積累的疲憊忽然有了歸處。
「回來了。」
虞嬌抬頭檢查他的臉和手臂。
「有沒有受傷？」
「沒有。」
話音剛落，她便摸到他肩背處不自然的僵硬。
虞嬌臉上的笑消失了。
「周硯川。」
男人沉默片刻：「一點擦傷。」
「你答應我不受傷。」
「任務中無法避免。」
她眼圈慢慢紅了。
周硯川面對敵情都不曾慌亂，此刻卻立刻軟下聲音：「真的是小傷。衛生員處理過，不信你看。」
虞嬌讓他進屋，當著燈光解開繃帶。傷口不深，卻有一掌長。
她不敢碰，只在旁邊吸鼻子。
周硯川握住她的手：「別哭。」
「我沒有哭。」
「嗯。」他替她擦掉眼角的水光，「是燈晃的。」
團團默默捂住眼睛。
它覺得全家最好哄的人，可能不是虞嬌，而是周硯川。
那道擦傷剛好半個月，周硯川又被送進了醫院。
訓練中突發山體滑坡，他為了救一名新兵，被落石砸中左腿。消息傳到家屬院時，虞嬌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。
她沒有哭鬧，也沒有像旁人想像中那樣嚇得癱軟。
她第一時間把兩個孩子託付給周母，收拾證件和換洗衣服，跟著部隊的車去了軍區醫院。
團團在路上不停匯報：「沒有生命危險。左腿骨折，手術成功率很高。」
虞嬌臉色發白：「會瘸嗎？」
「按醫囑康復，大概率不會。」
「大概率是多少？」
團團趕緊調取數據，把每一項可能性都念給她聽。
手術室外，秦大勇和幾名戰友都在。林秋月也跟了過來，一看見虞嬌便扶住她。
「你要堅強。男人在裡面生死未卜，你千萬不能先倒下。」
虞嬌抽回手：「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。」
林秋月被噎了一下。
「我的意思是，你以後得做好照顧他的準備。傷筋動骨一百天，端水餵飯、擦身換藥，都得靠你。」
虞嬌看向手術室的燈。
「醫院有護士。」
「護士哪能有妻子盡心？」
「那就請護工。」
林秋月難以置信：「丈夫受傷，你還想著花錢讓別人伺候？」
虞嬌轉過臉。
「表姐。」她的聲音很輕，「現在躺在裡面的是我丈夫。我想讓專業的人照顧他，有什麼問題？」
「可別人會怎麼說你？」
「別人又不替我丈夫疼。」
手術室的門打開，醫生宣布手術順利。虞嬌追著問了十幾個問題，從用藥到康復，一條條讓團團替她記下。
周硯川醒來時，看見她趴在床邊。
她眼下泛青，顯然一夜沒睡，卻沒有像林秋月說的那樣守著他熬下去。
第二天，周母趕到，部隊安排的護理員也來了。虞嬌立刻回招待所睡了八個小時。
醒來以後，她帶著熱飯和乾淨衣服回來，精神好了，笑容也重新出現。
「我就說你不會有事。」她坐在床邊，給周硯川餵湯，「你這麼厲害，石頭都砸不壞。」
「昨晚是誰哭了？」
「不是我。」
「護士說有人拉著醫生問了五遍會不會瘸。」
虞嬌舀起一大勺湯，直接堵住他的嘴。
周硯川眼底帶著笑，乖乖喝下去。
門外，林秋月看著這一幕，心中那點說不清的煩躁再次翻湧起來。
明明虞嬌連一夜都不肯熬。
為什麼周硯川看她的眼神，仍舊像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寶物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