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寧三歲那年,蕭明昭被正式冊立為太子。
同年,禮部有人提出,貴妃誕育公主,又協助揭破賑災案,功勞卓著,可晉皇貴妃。
宮裡都說,這是皇帝在替虞嬌鋪路。
皇貴妃位同副後。沈清和沒有親生子,母族又因舊案衰落。一旦虞嬌再進一步,誰都看得出哪邊更得聖心。
德妃等人紛紛到昭陽宮道喜。
虞嬌卻先問高全:「皇貴妃要做什麼?」
「依禮協理六宮,皇后有恙時代行祭禮,也要參加宗室命婦朝會。」
「比現在多多少事?」
高全不敢說。
虞嬌轉頭去找蕭承昀。
「臣妾不升。」
蕭承昀正在看禮部奏疏,聞言抬頭:「別人求之不得。」
「多一個字,多一堆事,俸祿只加一半。」
「你只算俸祿?」
「還有什麼?」
「位分、權柄、將來的尊榮。」
虞嬌坐到他身邊:「臣妾現在見了皇后要行禮嗎?」
「大禮要,平日不必。」
「有人敢剋扣昭陽宮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永寧沒有封號和食邑嗎?」
「她才三歲,已經有一千戶食邑。」
「那就夠了。」
她把奏疏合上。
「臣妾喜歡陛下,又不是喜歡皇后的椅子。」
蕭承昀看了她許久:「你真不想要?」
「不想。」
「若朕偏要給呢?」
「那臣妾每日把六宮的文書送來勤政殿,請陛下陪臣妾一起看。」
蕭承昀沉默片刻,提筆在奏疏上批了「不准」。
虞嬌立刻笑起來:「陛下最好。」
禮部的提議就此作罷。
消息傳到長信宮,沈清和久久沒有說話。
她曾以為虞嬌處處與自己作對,是想奪後位、爭權柄、讓沈家失勢。
可虞嬌連皇貴妃都嫌麻煩。
她拼命守住的東西,對方根本不想要。
更讓她難受的是,虞嬌不需要那把鳳椅,也能得到她最想要的東西。
蕭承昀記得虞嬌怕冷,記得她喜歡哪一種櫻桃,記得永寧夜裡哭要先去抱一抱,也記得溫泉莊子每年什麼時候開第一池泉水。
對沈清和,他記得的永遠是她能把事情辦好。
太子冊封禮後,蕭明昭先到長信宮向她叩謝養育之恩。
禮數周全,一個字也沒有錯。
隨後,他換下禮服去了昭陽宮。
虞嬌沒有訓誡他如何做好儲君,只送了一隻小小的木匣。
匣中裝著當年他病癒後來昭陽宮玩過的機關木馬。
「以後累得不想說話,就來這裡吃塊糕。」她說,「太子也是人。」
蕭明昭眼眶發紅,低聲道:「多謝娘娘。」
沈清和在宮道另一端看見這一幕。
她忽然很想問虞嬌一句。
憑什麼?
太子冊封宴散後,沈清和去了昭陽宮。
她沒有帶儀仗,也沒有讓人通報。
虞嬌剛卸下釵環,正讓照水替自己揉發酸的脖子。看見皇后進來,她只揮手讓宮人退到外間。
「娘娘有事?」
沈清和望著她。
多年過去,虞嬌仍舊漂亮。她不用熬夜看帳,也不必在每場大典上盯住所有人的禮數,眼角連一絲細紋都沒有。
「你為什麼不做皇貴妃?」
「嫌累。」
「你不想壓過本宮?」
「我已經過得很好,為什麼非要壓過你?」
沈清和最恨她這種理所當然的平靜。
「你什麼都不爭,陛下卻偏愛你。你不肯照料明昭,他反而與你親近。你不管六宮,太后卻護著你。你連孩子都交給乳母,永寧仍舊最喜歡你。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緊。
「本宮賣了嫁妝,替陛下守住後宮,替明昭鋪好儲君的路。天下人都稱本宮賢德,可為什麼……」
「為什麼他們沒有按你想的方式愛你?」虞嬌替她說完。
沈清和臉色一白。
「因為你從來不說你想要。」
「本宮是皇后!」
「所以皇后不能說想讓丈夫留下,不能說不想賣莊子,也不能說照顧孩子很累?」
「若人人都只顧自己,大梁如何安穩?」
「你又拿天下來壓人。」
虞嬌看著她,語氣平靜。
「你願意捐嫁妝,是你的選擇。可你讓六宮都交私產,讓病中的孩子輪流見陌生妃嬪,還想用我的清白換沈家體面時,犧牲的已經不只你自己。」
沈清和手指發抖:「本宮已經受過罰,也重新查清了宮帳。你還要抓著舊事多久?」
「我沒有抓著。」
虞嬌奇怪地看她。
「這些年我從不去長信宮找你,也沒有攔你做賢后。是你今日來問我憑什麼。」
沈清和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「你恨的不是我懶。」虞嬌繼續道,「你恨的是我不肯陪你一起吃苦。只要我也失去錢、失去喜歡、失去別人的偏心,你便能相信自己的路沒有錯。」
最後一層體面被她輕輕揭開。
沈清和眼眶驟然紅了。
「是,本宮羨慕你,夠了嗎?」
她終於失控。
「本宮羨慕你敢說累,羨慕你敢留下自己的東西,羨慕你做錯了有人替你收拾,受一點委屈便敢讓陛下來哄!」
「本宮十六歲嫁進東宮,陪他走過多少險路?可他從來只問本宮事情辦得如何。你進宮以後做過什麼?你不過說幾句好聽的話,笑一笑,便讓所有人覺得你值得被偏愛!」
虞嬌安靜聽完。
「我沒有讓你十六歲嫁進東宮,也沒有攔著你向陛下要什麼。」
「說得容易。」
「對我來說,本來就不難。」
這句話比任何反駁都更讓沈清和難堪。
她用半生才學會克制、隱忍和成全。虞嬌卻從一開始便不肯拿委屈換美名。
「你是不是很得意?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」
虞嬌起身去看已經睡熟的永寧。
「我過得好,不需要你過得差來襯。」
「你羨慕我,也不會讓我的日子更好一點。」
沈清和站了很久,最後獨自離開昭陽宮。
虞嬌沒有追,也沒有安慰。
承認羨慕是沈清和自己的事。
她沒有義務替一個曾經想拿她顧全大局的人,收拾遲來的崩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