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兩個人同時轉過頭去看他。
蘇棲染從武松懷裡退開,那隻抓著他胸前衣服的手在他衣擺上蹭了一下,然後飛快地背到身後去。
她臉上已經換上了委屈表情,提著裙擺朝武植跑過去,聲音軟軟地喚他:「武植。」
武植低頭看著她。她的眼睛泛著水光,嘴唇微微抿著,那副模樣又可憐又委屈,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負。
「他一直抓著我的手不放,」她把那隻還留著紅痕的手腕抬起來,伸到武植面前晃了晃,「你看,都給我捏紅了,我掙都掙不開,都給我嚇壞了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聲音低了下去,尾音顫了顫,像是再說一句就要哭出來似的。
武植低頭看著她的手腕。那兩道疊在一處的紅痕確實扎眼。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她腕側,指腹貼著那道印子輕輕按了按,眉心擰了起來。
他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武松臉上。
武松還站在桌邊那個位置。他看著蘇棲染仰著臉告狀的模樣,忽然明白了過來。
她早就知道哥哥站在門口,她要的就是這個。
她要讓武植以為是她掙不開他,是她被欺負了。
武松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。他盯著蘇棲染,胸腔里那股火從胸口燒到喉嚨口,燒得他眼睛都發紅了。
這女人是故意的,她就這麼討厭他?
討厭到要在他哥面前演這麼一出,非要讓他們兄弟兩個反目成仇,她才痛快?
他往前邁了半步,嘴張想要解釋,可話還沒出口,武植已經先開了口。
「二郎,」武植的聲音沉了下來,搭在蘇棲染腕上的手慢慢收回來,「你嫂嫂說的,是真的?」
武松的嘴唇抿了抿。他看著武植,又看了看蘇棲染縮在武植身後的那副模樣。
她半張臉藏在武植背後,只露出一雙眼睛,那眼睛正好對上他的視線,甚至還挑釁地眨了眨眼。
他要是現在說"她是故意的",他哥會信麼?
武松閉了閉眼,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他鬆開攥緊的拳頭,語氣生硬道:「哥,是我一時沒注意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轉身頭也不回地往房間裡走。
「二郎。」武植在他身後叫了一聲。
武松腳步沒停,甚至腳步還加快了。
武植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,又低頭看了看縮在自己身側、正拿指尖悄悄蹭他袖口的蘇棲染,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聲音低下來:「嚇著了?」
蘇棲染搖了搖頭,輕聲道:「沒事了,你回來了就好。」
武植看著她那副模樣,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堵得更厲害了。他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按。
………
武松站在廂房裡,背抵著那扇被他甩上的門,胸膛起伏得厲害。
他仰起臉來,盯著房樑上的裂紋,閉了好一會兒眼睛,才把胸口那團東西壓下去。
明日,明日他就去尋個正經住處,這裡不能再待了。
不對,這就是她的目的,他怎麼能被她牽著鼻子走,她越千方百計的讓他走,他偏就不走了。
晚些時候,武植被蘇棲染支去街口打醬醋。她一個人坐在堂屋裡,對著一碗涼透的茶發了會兒呆。
這時隔壁廂房傳來響動。她抬頭便看見武松站在門口,身上換了件長衫,腰帶束得整整齊齊,一副要出門的模樣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,便移開了,然後徑直往門口走。
蘇棲染把茶碗擱在桌上,聲音帶著好奇:「大晚上的,去哪兒?」
武松推開大門,外面的晚風湧進來,把他衣擺吹得獵獵翻飛。他跨出門檻的時候回過頭來盯著她,冷聲說:「去宰一條狗。」
她垂下眼,抿了一口那碗冷茶,嘴角卻忍不住上揚,卻又迅速壓平。
………
武松出了自家院門,就拐進一條窄巷,到了西門府的牆邊。他搭了把手,腳尖在磚縫裡借了個力,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地翻進了院裡。
後院廊下掛著一盞風燈,燈影昏昏黃黃的。他貼著牆根走,經過一間耳房時聽見裡面小丫鬟傳來斷斷續續的說笑聲。
他沒停,徑直往正房的方向摸過去。
正房的窗紙黑著,屋裡沒點燈,看樣子是已經睡下了。
武松蹲在窗根底下聽了一會兒,裡頭傳來兩道呼吸聲,都睡熟了。
他伸手推了推門板,閂著,便繞到側邊一扇半開的窗戶前,搭手一撐,整個人翻進去時衣擺只帶起了一陣極輕的風。
床上的帳子垂著。武松站在帳子外面,聽著裡頭那道鼾聲,等了兩息,才伸手把帳子掀開一道縫。